第二天一早,林清许照常出摊。
天刚蒙蒙亮,他就推着车来到巷口。周老头已经摆好了茶摊,正坐在小板凳上打盹,听见车轮声,睁开眼冲他点点头。
生火,架锅,摆调料,挂招牌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排队的人渐渐多了。林清许在锅前忙着烤肉,小满在旁边收钱递串,忙得脚不沾地。
就在这时,巷口忽然来了两个人。
两个穿着公门服饰的年轻人,一身玄色短褐,腰间悬着长刀。他们走到摊位前,看了一眼那些滋滋作响的肉串,又看了一眼正在烤肉的林清许。
“敢问可是林家小摊的林师傅?”其中一人上前一步,拱手道。
林清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两个人。
公门的人。
他心里忽然闪过昨天那个灰衣老者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,“有什么事?”
那人说:“城主有请,请林师傅随我们走一趟。”
周围排队的人一下子安静了。
城主?
云泽城的城主?
所有人都看向林清许,目光里带着惊讶、好奇、还有一丝敬畏。
林清许放下手里的肉串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他看了一眼小满。
小满已经吓傻了,张着嘴,瞪着眼,手里的铜钱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又看了一眼墨珩。
墨珩坐在后面,目光落在那两个公人身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林清许说。
他把剩下的肉串交给小满,又交代了几句:“这些烤完就别卖了,早点收摊回去。”
小满结结巴巴地说:“少、少爷,您去哪儿?”
林清许没回答,转身走到墨珩身边。
墨珩站起来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跟着那两个公人,离开巷口。
身后,排队的人议论纷纷。
“那卖肉串的什么来头?城主都请?”
“不知道啊,看着就是个普通人……”
“普通人能让城主请?你动动脑子!”
小满站在原地,看着林清许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手还在抖。
但他记得少爷说的话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烤肉,继续收钱。
只是心里一直悬着。
云泽城的城主府在城北。
穿过最热闹的十字街口,往北走,人渐渐少了,街道渐渐宽了。两边的店铺从卖杂货的、卖吃食的,变成了卖灵器的、卖丹药的,门面也气派了许多。
再往前走,连店铺都没了,只剩下高墙深院。
那是云泽城权贵们住的地方。
林清许一边走一边看。那些院墙都是青砖砌的,一丈多高,墙头覆着黑瓦,瓦当上雕着兽头。门口立着石鼓,漆着朱红的大门紧闭,偶尔有一两扇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的影壁和花草。
没有人声,没有喧闹。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前面出现了一座巨大的门楼。
那就是城主府。
门楼有三间宽,朱红的大门敞开着,门口站着两排卫兵,一身甲胄,手持长枪,目光直视前方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三个大字:城主府。笔力遒劲,气势恢宏。
门口立着两尊石狮,比人还高,张牙舞爪,威风凛凛。那石头是青色的,纹理细腻,不知道从哪运来的。
林清许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那高大的门楼,心里忽然有些发虚。
前世他见过不少大场面。米其林颁奖典礼,电视台录制现场,名流云集的宴会。但那些和眼前这个比起来,好像都不算什么。
这是另一个世界。
一个真正有阶层、有等级、有生杀大权的世界。
一个城主,可以决定无数人的生死。
他一个摆摊卖肉串的,站在这里,像一只蚂蚁站在大象面前。
“林师傅,请。”
公人带着他们穿过大门,走进府里。
进门是一道影壁,青砖雕刻,上面是山水人物,工艺精细。绕过影壁,是一个大院子,铺着青砖,两边是厢房。穿过院子,是二门,二门进去,又是一个院子,更大,更气派。
然后是回廊。
回廊很长,弯弯曲曲,两边是各种花草树木。有竹子,有松树,有不知名的花,红的黄的紫的,开得正好。廊下有水池,养着锦鲤,红的白的黑的,在水中游动。
林清许一边走一边看,心里暗暗咋舌。
这得花多少灵石?
走了好一会儿,公人终于停下来。
“请稍候。”他说,转身离开了。
林清许站在一间偏厅门口。
偏厅不大,但布置得很雅致。门是雕花的,窗是镂空的,窗纸上画着竹子。门口挂着竹帘,半卷着,能看见里面。
他走进去。
厅里摆着几张椅子,都是上好的木料,雕着花纹。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他认不出是谁的作品,但看着就不俗。案上摆着香炉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散发着淡淡的檀香。
窗外可以看见一个小花园,假山流水,花草扶疏。几株芭蕉长得正好,叶子又大又绿,遮出一片阴凉。
林清许在椅子上坐下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墨珩站在他身后,一言不发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墨珩正看着窗外,目光平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忽然觉得心安了一些。
有他在,好像什么都不用怕。
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响起。
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。
穿着月白色的长袍,头发花白,梳得整整齐齐。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深邃而沉静。
正是昨天那个灰衣老者。
他今天换了一身衣裳,气度更显从容。那月白色的长袍料子轻柔,走起路来衣袂飘飘,像画里的人。
林清许连忙站起来,拱手行礼。
“不知前辈是……”
中年人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
“老夫姓周,忝为云泽城城主。”
声音温和,不疾不徐,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林清许心里一凛,又要站起来行礼。周城主按住他的肩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他说,“老夫昨日吃了你的灵兽炖,今日请你来,是有事相求。”
林清许愣住了。
城主有事求他?
他一个摆摊卖肉串的,能帮城主什么忙?
周城主看出他的疑惑,沉默了几息。
脸上露出一丝疲惫。
那疲惫很淡,但林清许看见了。藏在从容的气度下面,藏在深邃的眼睛后面。
“老夫有一女,年方十六,从小体弱。”周城主缓缓开口,“半年前忽然病倒,日渐虚弱。请遍了云泽城的名医,也请了城外的高人,都束手无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昨日老夫尝了你的灵兽炖,觉得你或许……能帮上忙。”
林清许愣住了。
城主女儿的病,找他一个厨子?
“前辈,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我只是个厨子,不是大夫……”
周城主点点头。
“老夫知道这请求唐突。”他说,“但那些名医开的药,小女吃了半年,不但不见好,反而越来越差。老夫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他看着林清许,目光里带着一丝希望。
“你做的吃食,有一种说不出的……温和。老夫活了几十年,吃过无数东西,从未有过那样的感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老夫想,或许你能做些适合小女吃的东西。”
林清许沉默了。
他只是一个厨子,确实不是大夫。
但他想起前世在餐厅工作时,那些定制菜单的客人。有的忌口,有的过敏,有的需要调理身体。他研究过不少药膳,知道怎么用食物调养身体。
那些药膳,和这个世界的丹药不一样。
丹药是药,是攻伐。药膳是食,是滋养。
或许……
“我可以试试。”他说,“但不敢保证能治好。”
周城主眼睛微微一亮。
“尽力就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着林清许。
“随我来。”
林清许站起来,跟着他往外走。
墨珩跟在后面,还是左后方,三步远。
穿过回廊,穿过院子,穿过一重又一重门。
越往里走,越安静。花草更密了,竹子更高了,连空气都好像更清新了一些。
最后,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。
院子不大,但布置得很雅致。种着几竿修竹,叶子细长,在风里轻轻摇曳。一池睡莲,花开得正好,粉的白的,浮在水面上。几尾锦鲤在水中游动,红的白的,尾巴一摆一摆的。
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。
不是那种刺鼻的药味,是淡淡的、苦涩的、让人心里一紧的味道。
周城主推开虚掩的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