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许跟着周城主,走进那间飘着药香的屋子。
门是虚掩着的,推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长长的光柱,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,像无数金色的星子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林清许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床。
床靠着窗,红木的架子,雕着缠枝莲花,漆面光亮,看得出来是上好的东西。床帐半垂着,是月白色的纱,轻薄柔软,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。
周城主走到床边,轻轻掀开床帐。
“这就是小女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林清许走近两步,看清了床上的人。
那是一个女孩。
十六七岁的年纪,本该是花一样的年华,脸上该有苹果般的红润,眼睛里该有星星般的光亮。
但此刻,她躺在床上,盖着薄薄的锦被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那种白,不是正常的白,是像纸一样的白,像雪一样的白,白得让人心里发慌。颧骨高高凸起,衬得两颊深深地凹了下去。十六岁的脸,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。
眼眶深陷,眼睛闭着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嘴唇没有血色,干裂起皮,有几道细细的口子,像是很久没有沾过水。
她的呼吸很轻。
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林清许盯着她的胸口,看了好一会儿,才看见那被子微微起伏了一下。
一下。
然后很久,又一下。
像一盏油灯,油快尽了,火苗在风里飘摇,随时都会熄灭。
床边坐着一个妇人。
穿着华贵的衣裳,云锦的料子,绣着缠枝牡丹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插着金钗玉簪。但那张脸上,全是憔悴。
眼睛红肿着,是哭了太多次留下的痕迹。眼下一片青黑,不知道多少天没睡好觉。嘴唇干裂,起了皮,她却顾不上喝一口水,只是呆呆地看着床上的女孩。
看见周城主进来,她站起来,声音沙哑地问:“这位就是……”
“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小师傅。”周城主说,声音放得很轻,“昨天那碗灵兽炖,就是他做的。”
妇人看向林清许。
那目光里,带着一丝怀疑。
一个这么年轻的少年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怎么看也不像能治病的人。
但那目光里,更多的是绝望中的希望。
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,明知道可能撑不住,还是要死死抓住。
“小师傅,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求你救救我女儿……”
话没说完,眼泪就下来了。
林清许连忙摆手。
“夫人别这样,我只是个厨子,不是大夫。”他说,“我不敢保证什么,只能说……试试。”
他走到床边,仔细看着那个女孩。
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呼吸微弱。这些他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但让他注意的,是另一种感觉。
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靠近一些,闭上眼睛,仔细去感受。
隐隐约约的,他感觉到女孩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心跳,不是呼吸,是另一种……波动。像水面的涟漪,像风中的波纹。
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
只是觉得,那波动很乱。没有规律,没有方向,四处乱窜。
他想起以前处理过的一些食材。有的肉,如果动物死前受过惊吓,肉质就会发紧,纹理也会乱。那种肉,怎么做都不好吃。
这女孩给他的感觉,有点像那种肉。
但不是肉。
是别的什么。
他睁开眼,退后一步。
“我感觉到一些东西,”他说,声音有些不确定,“但我说不清是什么。”
周城主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期待。
“是灵气。”他说,“小女的灵气乱了。”
林清许愣了一下。
“灵气?”
周城主点点头。
“那些名医说,她修炼时出了岔子,导致体内灵气紊乱。有的说是经脉受损,有的说是心神受创,有的说是走火入魔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说法很多,但都治不好。”
他指着床头柜上那一堆瓶瓶罐罐。
“这些都是他们开的药。什么丹,什么散,什么膏,吃了半年,不但不见好,反而越来越差。”
林清许看了看那些药瓶。
有的瓷白,有的青花,有的描金,看着都很名贵。但瓶口都封着,有的落了一层薄灰,大概是很久没动过了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懂灵气。”他说,“但我懂食材。”
他看着周城主。
“那些药,药性烈不烈?”
周城主愣了一下,说:“烈。都是猛药。”
林清许点点头。
“她现在这么弱,经得起烈药吗?”
周城主沉默了。
林清许继续说:“我做过的那些吃食,都是温的。慢慢炖,慢慢熬,慢慢入味。吃下去不会冲,不会激,只会一点一点滋养。”
他看着床上的女孩。
“我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她。但也许……可以用温和的方式试试。”
周城主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什么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林清许摇摇头。
“我真的不懂医术。我只是觉得,她现在这个样子,经不起折腾了。”他说,“如果那些烈药没用,也许该换换别的路子。”
他想了想,又说:“我需要一些灵草。不是炼丹的那种,是做吃食的那种。温和的,滋养的。”
周城主点点头。
“你说,我让人去找。”
林清许报了几个名字——安神草、养魂花、玉灵参、静心叶。都是他在原主记忆里找到的,据说有安神、滋养的功效。
周城主一一记下。
“还有,”林清许说,“那些药,先停了吧。”
周城主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瓶,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林清许转身要走,又停下。
他看着床上那个女孩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那微弱的呼吸。
“我今晚回去研究研究。”他说,“明天再来。”
走出屋子,外面阳光正好。
照在那些修竹上,照在那池睡莲上,照在那几尾游动的锦鲤上。
墨珩站在院子里,等着他。
“怎么样?”墨珩问。
林清许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两人往外走。
穿过回廊,穿过院子,穿过一重又一重门。
林清许一直没说话。
他在想那个女孩,想那些乱窜的波动,想那些烈性的药,想自己说的那些话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。
但他知道,他得试试。
回到甜水巷,天已经快黑了。
小满在院门口等着,看见他们回来,跑过来问:“少爷少爷,城主找你干什么?”
林清许拍拍他的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走进厨房,点亮油灯。
案板上空空荡荡的。
他需要那些灵草。
他需要想一想,怎么用它们做点什么。
他蹲在灶前,看着跳动的火苗,慢慢想着。
门外,墨珩坐在院子里,看着厨房里透出的光。
一夜未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