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许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几竿修竹,看着那池睡莲,看着那几尾游动的锦鲤。
心里有点紧张。
他不知道那碗糊糊到底有没有用。
但他已经尽力了。
剩下的,只能等。
过了一会儿,丫鬟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空碗。那碗被洗得干干净净,一点残渣都没留下。
林清许看着她,想问又没问。
丫鬟走到他面前,福了一福,小声说:“林师傅,给小姐喂下去了。”
“怎么喂的?”林清许问。
丫鬟说:“用勺子,一点一点往嘴里送的。小姐咽不下去,奴婢就用勺子压着舌头,慢慢往里顺。一小碗喂了快两刻钟,但总算是都喂下去了。”
林清许点点头。
“有什么反应吗?”
丫鬟摇摇头。
“刚喂下去,还不知道。夫人让奴婢出来说一声,多谢林师傅。”
林清许又点点头。
他站在院子里,没有走。
他想等等看。
哪怕只是等一会儿。
墨珩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那池睡莲开得正好,粉的白的,浮在水面上,花瓣上还沾着露水。几尾锦鲤游过来,嘴巴一张一合的,以为有人要喂食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一炷香。
两炷香。
半个时辰。
一个时辰。
林清许一直在等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。也许是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,也许是心里放不下那个瘦弱的小女孩。
周城主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小师傅,进屋坐吧。”他说,“站着累。”
林清许摇摇头。
“我再等等。”
周城主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也站在旁边等着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太阳慢慢西斜,院子里起了凉意。
林清许站得腿都酸了,但还是没有离开。
忽然,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帘掀开了,夫人跑出来,脸上全是泪,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光。
“老爷!老爷!”她声音发抖,语无伦次,“囡囡她……她……”
周城主一把扶住她。
“怎么了?慢慢说!”
夫人深吸一口气,眼泪止不住地流,但嘴角却是往上翘的。
“她咽了!她自己咽了!”
林清许心里猛地一跳。
“刚才丫鬟给她喂第二顿,勺子刚碰到嘴唇,她自己……自己张开嘴了!”夫人抓着周城主的手,声音又哭又笑,“她咽下去了!不是灌的,是自己咽的!”
周城主的身体一震,转身就往屋里冲。
林清许也跟了进去。
内室里,床帐已经掀开了。那个女孩躺在床上,还是闭着眼睛,但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不再是之前那样毫无知觉地紧闭。
丫鬟站在床边,手里还端着半碗糊糊,眼眶红红的,看见他们进来,哽咽着说:“小姐刚才……真的自己咽了……奴婢的勺子还没动,她自己张嘴了……”
夫人扑到床边,抓住女儿的手。
那只手,不再是毫无生气的冰凉。
指尖,微微温热。
林清许站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有欣慰。
有放松。
还有一点……不敢相信。
他走近两步,仔细看着那个女孩。
脸色还是苍白,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血色。很淡,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确实有。
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一些,不再是那种随时会停止的微弱。
他闭上眼睛,仔细去感受那些灵气的波动。
还是乱。
但好像……没那么乱了。
像一锅煮沸的水,火慢慢小了,水面不再剧烈翻涌,只是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。
他睁开眼,退后一步。
周城主转过身,看着他。
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此刻全是感激。他走到林清许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小师傅,大恩大德,老夫……”
林清许连忙扶住他。
“城主别这样。”他说,“才喂了两顿,还不好说。要继续喂几天看看。”
周城主直起身,点点头。
“老夫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至少……至少她知道自己咽了。”他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半年来,她什么都咽不下去,都是靠参汤吊着命。今天……今天是第一次。”
林清许没说话。
他看向床上的女孩。
那张苍白的脸上,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但就是觉得,不一样了。
“明天我再来。”他说,“继续喂。”
周城主点点头。
林清许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有人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回头。
那个女孩的嘴唇,微微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但他看见了。
他站在门口,愣了好几息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院子。
外面,天已经快黑了。
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,红的紫的,把整个院子染成暖色。那池睡莲在晚风里轻轻晃动,锦鲤沉到水底,看不见了。
墨珩站在院子里,等着他。
看见他出来,墨珩看着他。
“怎么样?”
林清许说:“她自己咽了。”
墨珩点点头。
两个人往外走。
穿过回廊,穿过院子,穿过一重又一重门。
林清许一直没说话。
他在想那个女孩,想那张微微动了一下的嘴唇,想那句“她自己咽了”。
还有那些乱窜的灵气。
好像真的……有用。
走出城主府大门,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。街上的行人少了,店铺开始收摊,有人挑着担子往家走,有人站在门口聊着闲天。
林清许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忽然觉得,活着真好。
墨珩站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样站着,看着暮色一点一点降临。
过了很久,林清许轻声说:“走吧,回家。”
墨珩点点头。
两人并肩,往甜水巷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