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林清许每天往城主府跑两趟。
早上送一次百草糕糊,下午送一次。每次都是亲手调好,装在带盖的小瓷碗里,用布包得严严实实。
第一天,女孩自己咽了半碗。虽然吃得很慢,一口要歇好一会儿,但确实是自己在吃。
第二天,她咽了一整碗。喂完之后,丫鬟发现她的手指动了动,轻轻抓住了被角。
第三天,林清许去的时候,刚走到院门口,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。
“娘……”
他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那是那女孩的声音。
不是呻吟,不是无意识的呢喃,是清清楚楚的、在叫“娘”。
他推开门走进去,看见那个女孩正靠在床头。还是瘦得吓人,脸色还是苍白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之前一直紧闭着的眼睛——睁开了。
她看着床边泪流满面的母亲,嘴唇动了动,又喊了一声。
“娘……”
夫人抱着她,哭得说不出话。周城主站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看见林清许进来,他快步走过来,一把握住林清许的手。
“小师傅,大恩大德,老夫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林清许拍拍他的手背,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走到床边,看着那个女孩。
女孩也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清澈,虽然虚弱,但已经有了光。
“是你……救的我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的声音。
林清许摇摇头。
“是你自己命大。”
女孩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确实是笑了。
林清许也笑了一下。
“好好养着。”他说,“过几天就能下床了。”
又过了十天。
这十天里,林清许每天还是去两趟。但百草糕的分量越来越少,粥和汤的分量越来越多。
女孩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。从苍白到有了血色,从血色到红润。她能坐起来了,能说话了,能吃粥了,能吃肉了。
第十五天,林清许去的时候,她正站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阳光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恢复红润的脸上,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。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裳,站在那池睡莲旁边,像一朵刚开的花。
看见林清许进来,她笑着招手。
“林师傅!”
林清许走过去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能站了?”
“能站了!”她转了个圈,裙摆飞起来,“还能走!昨天走了十几步呢!”
林清许点点头。
“别走太多,慢慢来。”
女孩点点头,又笑着问:“今天带什么好吃的了?”
林清许把食盒递给她。
“鸡汤。”
女孩接过,打开盖子闻了闻,眼睛眯起来。
“好香……”
她抱着食盒,跑进屋去了。
林清许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
那背影轻盈,脚步欢快,和一个月前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,判若两人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个月的奔波,值了。
周城主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看着女儿的背影,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小师傅,”他说,“老夫说过,若小女能好起来,必有重谢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盒,递给林清许。
林清许接过,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玉牌和一张地契。
玉牌巴掌大,通体莹白,刻着几个字:云泽城永久居留。字迹工整,下方还有城主府的印章,朱红色的,鲜亮得很。
地契是一张纸,已经发黄,但字迹清晰。上面写着:城西灵田三亩,东至某某,西至某某,南至某某,北至某某,归林清许所有。落款是云泽城府衙,盖着大印。
林清许愣住了。
灵田。
三亩。
他一个摆摊卖肉串的,居然有了自己的地?
“城主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周城主摆摆手。
“你救了小女的命,这点东西算什么。”他看着林清许,“那块灵田在城西,土质肥沃,离你住的地方也不远。你可以种些灵草灵蔬,以后做吃食更方便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那块玉牌,是云泽城永久居留的凭证。有了它,你就是云泽城的正式居民,受城规保护。以后再有人欺负你,可以直接来府衙告状。”
林清许看着手里的玉牌和地契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从林家那个破落的院子,到云泽城这个小院,再到有了自己的灵田……
这条路,一步步走过来,不容易。
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多谢城主。”
周城主扶起他。
“是你应得的。”
他看了看天色,又说:“小女这边已经大好,以后就不用天天跑了。但老夫有个不情之请——你那百草糕,能不能留个方子?万一以后……”
林清许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回头我写下来。”
周城主大喜,连连道谢。
走出城主府,阳光正好。
林清许站在门口,看着手里的玉牌和地契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少爷!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他转头一看,小满正蹲在墙角,见他出来,一溜烟跑过来。
“少爷少爷,怎么样?城主说什么了?”
林清许把地契递给他。
小满看了一眼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灵田?!三亩?!少爷,咱们有地了!”
他激动得直蹦,在街上转起圈来。
“咱们有地了!咱们有地了!以后可以种菜!种灵草!再也不用买菜了!”
林清许笑着拍拍他的头。
“行了,别蹦了,回家。”
两人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柳逸尘。
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短褐,脸上又添了几道新的黑灰,一看就是从炼器房跑出来的。看见林清许,他眼睛一亮,跑过来。
“林清许!我可找到你了!”
他喘着气,说:“这几天我天天去你摊位,小满说你不在。今天我又去,小满说你来城主府了,我就跑来等……”
他看着林清许手里的木盒,又看看他脸上的表情。
“怎么样?那个女孩好了?”
林清许点点头。
柳逸尘一拍大腿。
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你行!”他激动得又要蹦,“你不知道,我听小满说你在给城主女儿治病,我都吓死了!那可是城主!万一治不好……”
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,赶紧闭嘴。
林清许没在意,只是问:“你来找我什么事?”
柳逸尘挠挠头。
“没事……就是……就是想找你吃饭。”他嘿嘿笑了两声,“我馋你那口吃的了。”
林清许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行,今天正好有空。走吧,回家吃饭。”
柳逸尘眼睛一亮,跟上去。
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看城主府的方向。
“林清许,”他小声说,“你现在可是名人了。城主府都进进出出的,以后谁敢惹你?”
林清许没说话。
他只是往前走。
穿过街巷,穿过人群,穿过热闹的市声。
小满在旁边蹦蹦跳跳,嘴里还在念叨那块灵田。柳逸尘在旁边叽叽喳喳,说着炼器堂最近发生的事。墨珩跟在后面,还是左后方,三步远。
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回到甜水巷,推开院门,院子里那棵小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林清许走进厨房,开始准备晚饭。
小满在外面洗菜,柳逸尘蹲在灶膛前帮忙生火——虽然他生火的技术和墨珩第一次差不多,吹了半天也没着。墨珩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里面忙碌的人影。
炊烟升起,饭菜的香味慢慢飘散开来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那张破木板搭成的桌子旁,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。
柳逸尘吃得满嘴流油,一边吃一边说好吃。小满埋头扒饭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。墨珩吃得不快,但一直在吃。林清许看着他们,自己碗里的饭好像也格外香一些。
夜风吹过,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林清许忽然想起一个月前,自己刚来云泽城的时候。
那时候,他什么都没有。
现在,有了院子,有了摊位,有了灵田,有了朋友。
还有那个人,一直守在身边。
他看了一眼墨珩。
墨珩正好也在看他。
四目相对。
林清许笑了笑,低头继续吃饭。
月亮又圆了一些。
日子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