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会的前一天,云泽城又来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。
林清许正在摊位上烤肉。太阳刚升起来不久,巷口的槐树影子还斜斜地铺在地上。排队的人已经不少了,十几个,老老实实地站在摊位前,伸着脖子看他翻肉串。这些天来的人多了,大家都习惯了排队,偶尔有人想插队,被后面的人一瞪,也就缩回去了。
忽然,巷口传来一阵喧哗。
那喧哗不是普通的热闹,是带着惊慌的。有人在喊“让开”,有人在骂,还有马蹄声——不对,不是马蹄,是某种更沉重、更有力的蹄声,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闷响,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。
“让开让开!都让开!”
几个人骑着灵兽从街上冲过来,横冲直撞,把路人吓得纷纷躲闪。那些灵兽都是上好的品种——有的像马但身上有鳞片,四蹄踏过青石板,溅起一串火星,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青光;有的像鹿但头上长角,角尖泛着淡淡的金光,每跑一步,那光就跟着晃一下;还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,蹲在一个随从肩头,红宝石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,尾巴蓬松得像一团雪。
队伍所过之处,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。有人躲闪不及,被灵兽擦了一下,摔倒在地,周围的人赶紧把他扶起来。一个卖菜的老婆婆没来得及收摊,菜筐被踢翻了,青菜萝卜滚了一地。她蹲在地上捡,手都在抖,却不敢吭声。
骑手们冲到摊位前,齐刷刷勒住灵兽。
那些灵兽训练有素,说停就停,前蹄高高扬起,又重重落下,在青石板上刨出几道白印。骑手们跳下来,动作整齐划一,像是练过无数遍。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劲装,腰间挂着令牌,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。令牌是赤铜做的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凤凰的纹路精细得连羽毛都看得清。
然后,最后一个人从灵兽上跳下来。
那人一出现,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林清许也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他长得吓人——恰恰相反,他太好看了。
十七八岁的年纪,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。剑眉斜飞入鬓,凤眼微微上挑,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像是画上去的。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气。一头红发像燃烧的火焰,用金冠束着,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,被风吹起又落下,像跳动的火苗。
他穿着一身赤红色的锦袍,料子是上好的云锦,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。那凤凰从袍角一直飞到肩头,展翅欲飞,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。腰间系着白玉带,脚蹬黑色长靴,靴尖还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,在阳光下闪得刺眼。
他站在那里,和这个破旧的巷口格格不入。像是谁把一幅宫廷画撕下来,贴在了这面灰扑扑的墙上。
他站在摊位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清许。那双凤眼里带着审视的意味,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。
“你就是那个卖肉串的?”
声音很好听,但语气很冲,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。不是故意摆出来的架子,是骨子里带的,像呼吸一样自然。凤九离离开摊位后,林清许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。
没想到,傍晚时分,他又来了。
那时林清许正准备收摊。太阳已经西斜,巷口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,街上的人少了许多。他蹲在地上收拾炉子,小满在旁边洗碗,墨珩照例坐在后面,目光淡淡地看着巷口。
忽然,巷口又传来一阵蹄声。
不像白天那样横冲直撞,而是慢悠悠的,像是在散步。但那蹄声依然沉重,踩在青石板上,“嗒嗒”地响,由远及近。
林清许抬头,看见那抹火红的身影又出现在巷口。
凤九离骑着那头鳞甲灵兽,慢悠悠地走过来。这次他没有带那么多随从,只跟了两个人,一左一右,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。他骑在灵兽上,姿态悠闲,一只手松松地握着缰绳,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折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。
走到摊位前,他勒住灵兽,跳下来。
“还没收摊?”他问,语气比白天随和了一些,但那股傲气还在。
“正要收。”林清许说。
凤九离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的炉子和锅碗,又看了看小满手里那摞碗,皱了皱眉。
“你这摊子,也太简陋了。”
林清许没接话。
凤九离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拉过小板凳坐下。那板凳是林清许给客人准备的,矮小简陋,他一个凤凰族少主坐在上面,长腿蜷着,锦袍拖在地上,看着有些不伦不类。但他似乎毫不在意,只是把折扇一合,往桌上一放。
“本少主想了想,觉得白天那十串没吃够。”他说,理直气壮的,“再来十串。”
林清许看了他一眼。
“炉子都收了。”
“那就再支起来。”
林清许叹了口气,把刚收好的炉子又搬出来,生火,架锅。
凤九离坐在小板凳上,托着腮,看着他忙活。那双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,看他添炭,看他刷锅,看他从木盒里取出肉串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凤九离忽然问。
“林清许。”
“林清许……”凤九离念了一遍,点点头,“记住了。”
他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这手艺,跟谁学的?”
林清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自学的。”
“自学?”凤九离挑了挑眉,“自学能学成这样?本少主不信。”
林清许没解释,只是笑了笑。
肉串放上锅,滋滋声响起,白烟升腾,香味飘散。凤九离的鼻子又动了动,那副傲气的表情微微松动,眼神里多了一丝期待。
林清许翻着肉串,随口问:“你白天说,明天的火枣你势在必得?”
凤九离哼了一声。
“当然。本少主看上的东西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”
“丹霞宗也想要,魔修也想要,妖兽一族也想要。”林清许说,“你不怕?”
“怕?”凤九离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,“本少主从小到大,不知道‘怕’字怎么写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丹霞宗那个陈长老,不过筑基后期,本少主一只手就能对付。魔修那些人,鬼鬼祟祟,本少主最看不惯。至于妖兽一族——”他撇了撇嘴,“跟本少主比,他们算什么东西。”
林清许听着,没说话。
凤九离看了他一眼,忽然问:“你也想要那颗火枣?”
林清许点头。
“想要。”他说,“但买不起。”
凤九离盯着他看了几秒,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。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率。
“买不起你还去拍卖会?”
“去看看也行。”林清许翻着肉串,“长长见识。”
凤九离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做的肉串,比本少主在族里吃的那些东西好吃。”
这话说得突然,林清许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凤九离却已经移开了目光,盯着锅里的肉串,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。
肉串烤好了,林清许递过去。凤九离接过,又是一串接一串地吃,吃得满嘴流油。吃完十串,他舔了舔手指,意犹未尽。
“明天,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,“本少主拍下火枣之后,你给本少主做一道菜。就用那颗火枣。”
林清许看着他。
“凭什么?”
凤九离被他这一句反问噎了一下。大概是从来没人跟他说过“凭什么”这三个字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是哼了一声。
“凭本少主心情好。”
说完,他翻身上了灵兽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这次没有扬长而去,而是慢悠悠的,像是真的只是在散步。那道火红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,最后消失在巷口。
小满凑过来,小声说:“少爷,这人好奇怪……”
林清许笑了一下。
“是挺奇怪的。”
他低头继续收拾东西。
墨珩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凤九离消失的方向。
“他还会来。”墨珩说。
林清许抬头看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墨珩没回答,只是转身去帮忙搬炉子了。
第二天一早,拍卖会还没开始,凤九离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骑灵兽,是一个人走来的。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便服,头发随意束着,没有戴金冠。看起来不像一个少主,倒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。
他走到摊位前,看了一眼正在准备出摊的林清许。
“今天还出摊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林清许说,“下午才拍卖,上午不耽误。”
凤九离点了点头,在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“本少主来这么早,是因为睡不着。”他说,像是在解释什么,“不是因为想吃你的肉串。”
林清许没戳穿他,只是笑了笑。
“那你要不要来几串?”
凤九离犹豫了一秒。
“……来五串。”
林清许生火烤肉,凤九离站在旁边等着。早晨的巷口安安静静的,只有偶尔走过的行人和远处传来的鸡鸣。周老头刚摆好茶摊,看见凤九离,愣了一下,大概是不明白昨天那个嚣张的少主怎么这么早就来了。
肉串烤好了,凤九离接过,站在摊位前吃。
他吃得不快,一边吃一边看着巷口的槐树,看着天边的云,看着偶尔经过的行人。那样子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少主,倒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,在路边吃个早饭。
吃完五串,他把竹签放下,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放在桌上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,往拍卖行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说:“林清许,下午见。”
林清许点点头。
“下午见。”
凤九离转身走了。这次走得不快不慢,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。那抹暗红色渐渐远去,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小满端着碗走过来,看着那道背影,挠了挠头。
“少爷,我怎么觉得……他好像没那么讨厌了?”
林清许笑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不了解他。”他说,“了解了,就会发现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还是挺讨厌的。”
小满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墨珩坐在后面,看着林清许的侧脸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嘴角那点笑意照得很清楚。
墨珩收回目光,看向凤九离消失的方向。
那双幽深的眼睛里,还是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但他的手,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在数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