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有些东西悄悄变了。
说不上来是什么。墨珩还是每天跟着出摊,还是坐在摊位后面看着,还是去灵田浇水拔草。林清许还是每天做饭、烤肉、忙前忙后。日子还是那样过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但又不完全一样。
比如,墨珩递东西的时候,手指会在林清许手背上多停留一瞬。很短的瞬间,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。但林清许注意到了。那一瞬间的温度,比平时凉一些,像秋天清晨的风,但很确定。
比如,林清许盛饭的时候,会先把第一碗递给墨珩。以前也会,但那只是顺手。现在不是顺手,是特意。他会多盛一勺,把碗边擦干净,双手递过去。墨珩接过去的时候,两个人的指尖会碰一下。不是不小心,是故意。
再比如,两个人走在田间的土路上,肩膀会靠得更近一些。以前也会碰到,但那是路窄,没办法。现在路还是那么宽,但肩膀还是靠在一起。谁也没有让开。
小满什么也没发现。他还是每天蹦蹦跳跳,数钱,洗菜,烧火。但他觉得,少爷最近心情很好。以前也会笑,但现在笑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光,就是觉得好看。
柳逸尘来了一次。他是来还盘子的。上次那个青花盘子,他借去装馅饼给顾寒江,一直没还。他把盘子放在桌上,眼睛在墨珩和林清许之间转来转去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林清许问。
柳逸尘挠挠头。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你们俩好像不太一样了。”
林清许看了墨珩一眼。墨珩坐在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划着什么,头也没抬。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哪儿不一样?”林清许问。
柳逸尘想了想,说不上来。“就是……说不上来。反正不一样。”他又挠挠头,转身跑了。
林清许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一下。他转头看向墨珩。墨珩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幽深的眼睛里,有一点淡淡的笑意。
林清许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他看出来了。”林清许说。
墨珩想了想。“他没有。”
“他说不一样。”
“他说不上来。”
林清许笑了。“你倒是清楚。”
墨珩没有回答,继续在地上划着。林清许低头看他在划什么。是两个字——林清许。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写的。但每一笔都很认真,横平竖直,没有一丝敷衍。
林清许愣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写我名字的?”
墨珩看着地上那三个字,沉默了一瞬。“前几天。”
“谁教你的?”
“自己看的。”
林清许想起案板上那些切好的葱丝,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菜。墨珩每天都在看,看他切菜,看他写菜单,看他算账。看着看着,就会了。
他伸手,在那三个字旁边,写了两个字——墨珩。他的字好看多了,笔画流畅,结构匀称。墨珩两个字并排写在林清许旁边,像一对并蒂莲。
墨珩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指,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描了一遍。动作很轻,像怕擦掉。描完,他收回手,看着地上那五个字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林清许看着他的侧脸。夕阳落在他脸上,把那张清冷的面容染成暖色。银发被风吹起几缕,在光里泛着金色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人,好像没那么远了。
那天晚上,吃完饭,小满去洗碗了。林清许坐在槐树下,墨珩坐在他对面。月光很好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槐树叶在头顶沙沙响,像在唱歌。
林清许忽然说:“你上次说,不是不小心碰到的。”
墨珩看着他,没有否认。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墨珩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林清许,月光落在那双幽深的眼睛里,把它们照得很亮。那双眼睛里有认真,有紧张,还有一种从没出现过的东西——是温柔。
“就是想碰。”他说。三个字,很轻,但很清楚。
林清许的耳朵又红了。他没有低头,没有移开目光,就那样看着墨珩。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步的距离上。
他伸出手。
墨珩看着那只手,看了两息。然后他也伸出手,握住了。
和上次一样,掌心贴着掌心,手指交缠。但这一次,没有盘子挡在中间,没有灶火在烧,没有水开的声音。只有月光,只有夜风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。
墨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,把林清许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。他的手大一些,能完全握住。那温度还是凉一些,但林清许觉得暖。不是因为温度,是因为那是他的手。
林清许也收紧了一些,回握住他。
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,坐在槐树下。谁也没有说话。月光静静地照着,夜风轻轻地吹着。槐树叶还在沙沙响,像在说着什么。
过了很久,墨珩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只说给林清许一个人听的。
“以后,可以一直这样吗?”
林清许看着他。那双幽深的眼睛里,没有试探,没有犹豫。只有认真。一种很安静的、很深沉的认真。
林清许笑了。
“可以。”
墨珩的手又紧了一些。
月亮升高了,从槐树梢头移到了屋顶上方。院子里的影子变了方向,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小满洗完碗出来,看见少爷和墨珩大哥坐在槐树下,手拉着手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悄悄退回厨房,没有出声。他蹲在灶膛前,看着已经灭了的灶火,忽然笑了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笑,就是觉得心里暖暖的。
厨房外面,月光照着。槐树下,两个人还坐在一起,手还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