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又过了半个月。
灵田里的灵芥收了第一茬,灵菘长得比小孩的胳膊还粗,灵韭割了一茬又长一茬,割都割不完。林清许每天收摊后去地里摘菜,摘满满一篮子回来,做给墨珩和小满吃。吃不完的就腌起来,坛子摆了一排,酸菜的酸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肉串摊的生意已经稳定得不能再稳定了。每天一千串,不到两个时辰卖完。有人建议他开个铺面,有人建议他多招几个人,有人建议他涨价。他都笑着摇头。“这样挺好。”他说。
确实挺好。不贪,不急,不慌。每天出摊、收摊、去灵田、回家做饭。日子像一条小河,安安静静地流。
这天傍晚,他从灵田回来,在院门口看见一个陌生人。
那人穿着灰色道袍,背着一把剑,气度不凡。站在门口,不急不躁,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松树。看见林清许,他拱手行礼,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无数遍。
“敢问可是林清许林师傅?”
林清许点头。
那人说:“在下是天玄宗外门执事,奉命来云泽城招募弟子。听说林师傅手艺非凡,特来邀请。”
天玄宗。
东境第一宗门。
林清许愣住了。他听说过这个名字。原主的记忆里,天玄宗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地方。那里有最好的功法,最好的丹药,最好的灵材。那里的人,走路都带风。
“招募弟子?”他问。
那人点头。“天玄宗每年都会在各地招募有资质的年轻人。林师傅虽然修为不高,但你的厨艺已经名动云泽城。宗主听闻后,特批你免试入门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牌,双手递过来。玉牌巴掌大,通体莹白,上面刻着“天玄宗”三个字,字迹工整,下方还有一个小巧的印章。
“这是入门凭证。如果林师傅愿意,三日后可随我一同前往天玄宗。”
林清许接过玉牌,低头看着。
玉牌入手温润,沉甸甸的,比看上去重得多。那三个字刻得很深,用指甲刮一下,能感觉到凹槽的棱角。
天玄宗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院子里。小满正蹲在厨房门口洗菜,听见动静,紧张地看着这边。手里的菜都忘了放下,水滴了一地。柳逸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槐树下,一脸不舍。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把新炼的剑——给顾寒江炼的,还没送出去,剑鞘上的纹路还没刻完。
还有墨珩。墨珩坐在石凳上,看着他。目光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但那双幽深的眼睛,比平时更深了一些。
林清许走进院子,在墨珩旁边坐下。
“天玄宗来人了。”他说,“想让我去。”
墨珩点点头。
“你怎么想?”林清许问。
墨珩看着他。“你去哪儿,我去哪儿。”
林清许愣住了。
他想起当初离开林家的时候,墨珩也是这样说的。那时候,他们才认识没几天。墨珩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林清许记得,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,槐树叶沙沙响。
现在,又是这句话。
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。
那时候,他听不懂这句话的分量。现在,他听懂了。不是跟着,是陪着。不是顺路,是特意。不是因为你对我有用,是因为你是我在意的人。
林清许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玉牌。
玉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那三个字刻得很深,像刻进了骨头里。天玄宗,东境第一宗门。去了那里,他能学到更高深的功法,接触到更顶级的食材,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。他的厨艺,会有更大的发挥空间。
可是——他抬头看了看院子。小满蹲在厨房门口,眼睛红红的,但忍着没哭。柳逸尘靠在槐树上,低头看着手里的剑,不说话。墨珩坐在他旁边,安安静静的,像一棵树,一块石头,一道永远不会移动的影子。
这个院子,他住了快半年。从春天住到秋天。院子里的槐树长高了一截,墙角的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厨房的门被他修了好几次,灶台被他擦得发黑发亮。每一块砖,每一片瓦,他都熟悉。
“少爷,”小满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带着哭腔,“您要去吗?”
林清许看着他,又看看手里的玉牌。
“去。”他说。
小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但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用袖子使劲擦眼睛,擦得眼眶红红的。
柳逸尘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那…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林清许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会回来的。”
柳逸尘点点头,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剑。他的手指在剑鞘上摩挲着,一下一下,很慢。
墨珩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从石凳上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包袱。不大,灰色布包,系得紧紧的。
林清许看着他。“你收拾好了?”
墨珩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收拾的?”
“刚才。”
林清许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怎么知道我会去?”
墨珩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“你想去。”
林清许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这个人,从来不多问,从来不多说。但他什么都知道。知道他想要火枣,知道他想要灵田,知道他想要去更大的地方。每一次,都是这句话——你想要。然后就去做,去帮,去给他买回来。
林清许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玉牌。他握紧了一些,然后站起来。
“三天后出发。”他说,“这三天,我多做点好吃的。”
小满破涕为笑。“少爷,您这是要把我们喂胖啊。”
柳逸尘也笑了。“那我这三天天天来。”
墨珩没有说话,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林清许转身走进厨房。
灶火燃起来,映在他脸上。他开始切菜,刀起刀落,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。但每一刀都稳,每一刀都准。案板上的菜堆成小山,绿的是灵菘,白的是豆腐,红的是灵椒,黄的是蛋花。一样一样,码得整整齐齐。
他一边切一边想。天玄宗,东境第一宗门。去了那里,就不能天天出摊了。灵田也得托人照看。小满一个人在家,不知道行不行。柳逸尘的剑还没炼完,不知道顾寒江会不会喜欢。
还有墨珩。墨珩跟他去,但他的身份……去了天玄宗,会不会暴露?会不会有危险?
他手上的刀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切。
不想了。去了再说。
院子里,小满开始收拾东西。他把衣裳叠好,把碗筷洗干净,把院子扫了一遍又一遍。柳逸尘坐在槐树下,把剑鞘上的纹路刻完了。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满意地点点头。墨珩坐在石凳上,看着厨房的方向。
灶火映在窗户纸上,忽明忽暗。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和暮色混在一起。饭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他闭上眼睛,闻着那些味道。灵菘的清甜,灵椒的辛辣,豆腐的豆香,蛋花的鲜嫩。混在一起,是家的味道。
他找了一千年的东西,就在这里。不在天玄宗,不在任何地方。就在这间小小的厨房里,在这个人的手里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。
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厨房里,林清许把菜盛出锅。他端着盘子,走到门口,掀开门帘。
“吃饭了。”
三个人从院子各处走过来,围坐在那张破木板搭成的桌子旁。月光升起来了,照在每个人脸上。小满的眼睛还红着,但已经在夹菜了。柳逸尘一边吃一边说“好吃”,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开始说。墨珩吃得不快,但一直在吃,他的目光不时落在林清许身上,很深,很安静。
林清许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“三天后,咱们一起去天玄宗。”他说,“一个都不少。”
小满使劲点头,柳逸尘也跟着点头。墨珩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月光照着,夜风吹着,槐树叶沙沙响。饭菜的热气在月光里袅袅升起,和暮色混在一起,散成一片淡蓝。
三天后,新的旅程就要开始了。
但此刻,他们还在这个院子里,还在这张破木板旁,还在一起。
林清许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墨珩碗里。
墨珩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菜,夹起来,送进嘴里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林清许笑了。
月亮又圆了一些。
夜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