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宗手续办得很顺利。孙长老亲自带着林清许去执事堂领了身份牌、道袍、被褥和一个月的基础物资——五斤灵米,一壶灵油,一小包盐,还有几块辟谷丹。辟谷丹是给那些懒得去膳堂吃饭的弟子准备的,味道像嚼土,林清许看了一眼就收进了包袱最底层,打算以后当备用干粮。
“你的住处安排在后山。”孙长老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角落,“丙字三十七号院。有点偏,走路到主殿区要两刻钟。但安静,适合做饭。”他说“适合做饭”的时候,特意看了林清许一眼,像是特意挑了这么个地方。
林清许道了谢,领了钥匙,往后山走去。
路越走越偏。从执事堂出来,穿过演武场,走过藏经阁,经过炼丹殿,一路往北。铺着青石的大路变成了碎石小路,碎石小路变成了土路。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稀疏,树木越来越茂密。灵松、灵柏、灵竹,遮天蔽日,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。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,混着泥土的气息。
小满越走越心慌。“少爷,这地方也太偏了吧……连个人影都没有……”
林清许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院子。院墙是石头垒的,一人多高,有些地方已经塌了,用木桩和竹片勉强撑着。院门是木头的,歪歪斜斜,关不严实,门板上还有几个虫蛀的洞。门楣上钉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丙三十七”三个字,漆色斑驳,字迹模糊。
林清许推开门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像有人在哭。
院子不大,比甜水巷那个还小一半。地面长满了草,草比人高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草丛里有虫子在叫,唧唧唧,此起彼伏。正房一间,厢房两间,厨房一间。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,能看见里面的椽子。窗户纸破得差不多了,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,像在拍手。
小满看着这个院子,眼眶又红了。“少爷,这也太破了……比咱在云泽城的第一个院子还破……”
林清许倒是笑了。“有厨房就行。”
他走到厨房门口,推开虚掩的门。
厨房很小,两个人转身都费劲。灶台是土坯垒的,上面架着一口铁锅,锅底有一道裂纹,但还没漏。案板是一块厚木板,搁在两个石墩上,晃晃悠悠,一碰就摇。刀架上挂着一把菜刀,刀刃卷了,全是豁口。调料罐空空如也,落满了灰。墙角堆着几根柴火,已经朽了,一碰就掉渣。
但灶膛是通的,烟囱是好的。锅虽然裂了,但还能用。案板虽然晃,但垫块石头就稳了。刀虽然钝,但磨一磨就快了。
林清许把包袱放下,挽起袖子。“开始收拾。”
他先拔草。蹲在院子里,一根一根地拔。草根扎得很深,拔起来带出一大坨泥。墨珩也蹲下来拔,他拔得比林清许还快,两只手左右开弓,草叶纷飞。小满也来帮忙,三个人拔了一下午,把院子里的草拔得干干净净。草根堆在墙角,像一座小山。
然后修门。墨珩把歪斜的门板卸下来,用石头垫平门框,再把门板装回去。试了试,开关顺畅了,但还是关不严。他又找了几块木片,削成薄片,塞进门缝里。再试,严实了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声音小了许多。
修窗户。小满去打了一盆水,用抹布把窗框擦干净。林清许从包袱里拿出提前裁好的白纸,糊在窗户上。糊了一层又一层,直到风再也吹不进来。窗纸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,看着就暖和。
最后收拾厨房。林清许把锅取下来,用砂石把锅底的铁锈磨掉,里里外外刷了三遍。锅底那道裂纹,他用一块铁皮从外面补上,敲平,再用铁丝扎紧。虽然不好看,但不漏了。案板底下垫了几块石头,稳了,不晃了。刀架上的菜刀取下来,在磨刀石上磨了一刻钟,磨得锃亮,刀刃能照见人影。
灶台用湿布擦了又擦,把积年的油垢擦掉,露出土坯的本色。灶膛里的灰掏干净,重新铺了一层干沙子。烟道用长棍捅了捅,捅出一堆黑灰,呛得他直咳嗽。但捅完之后,烟道通了,风从灶膛口灌进去,呼呼响。
调料罐洗净晾干,摆在案板上一排。盐、酱、醋、糖、姜、蒜——这些要自己去膳堂领或者去山下买。现在还是空的,但摆在那里,看着就安心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。草拔了,门修了,窗糊了,厨房能用了。虽然还是破,但干净了,像个能住人的地方。
林清许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间小小的厨房。厨房的门板还是歪的,窗户纸还是旧的,灶台还是黑的。但他看着那间厨房,心里是踏实的。有厨房,就能做饭。能做饭,就饿不死。饿不死,就能活下去,就能往前走。
墨珩站在他旁边,也在看那间厨房。他的银发被风吹乱了几缕,衣袍上沾着草屑和泥点,但他不在意。他的目光落在厨房上,很柔和,像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小满跑过来,拉着林清许的袖子。“少爷,咱们今晚吃什么?”
林清许看了看天色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挂在松树梢头,清冷冷的。他走了一天的路,拔了一下午的草,浑身酸疼,肚子早就饿了。
“煮粥。”他说,“灵米粥。”
他从包袱里拿出那五斤灵米,舀了一碗,淘洗干净,下锅,加水。灶膛里的火生起来,柴火是路上捡的干松枝,烧起来有一股好闻的松香味。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慢慢热了,米粒在锅里翻滚,像一群白色的小鱼在游。
水开了,米香飘出来。很淡,很朴素,就是最普通的粮食煮熟后的味道。但在暮色四合的深山里,在奔波了一天的疲惫之后,这香味显得格外温暖。
粥煮好了。稠稠的,米粒开花,汤汁浓白。林清许盛了三碗,一碗给墨珩,一碗给小满,一碗给自己。
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,捧着碗喝粥。没有菜,没有咸菜,就是白粥。但小满喝得呼噜呼噜响,喝完一抹嘴。“少爷,这粥真香。”
林清许笑了一下。不是粥香,是饿了。但他没说,只是把自己的粥慢慢喝完。
月亮升高了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间破旧的厨房上。远处的天玄殿灯火通明,钟声悠扬。这里很安静,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、虫鸣、和松涛的哗哗声。
林清许把碗放下,看着那间厨房。从明天起,他就要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了。一个炼气一层、五行灵根杂乱的厨子,在天玄宗——东境第一宗门。他知道,前面的路不会平坦。会有更多的质疑,更多的挑战,更多的刁难。
但他不会怕的。
因为他手里有锅,身边有人,心里有底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墨珩。墨珩正看着他,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双幽深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明天,”林清许说,“我去膳堂领食材。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墨珩点点头。
小满在旁边插嘴:“少爷,我也要!”
林清许笑了。“都有。”
夜风吹过,松涛阵阵。院子里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动,像活的一样。林清许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睡了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他走进正房,铺好被褥,躺下来。被褥是新的,有阳光的味道。窗外的月光透过新糊的窗纸,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虫鸣。
明天,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