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长老的申报递上去之后,一连三天没有回音。
林清许每天照常去执事堂的厨房,给孙长老做一道菜。有时是汤,有时是菜,有时是点心。孙长老每次都吃得盘底朝天,吃完抹抹嘴,说一句“明天还来”。但关于“特长生”的事,他一个字都没提。林清许也不问。他知道,这种事急不得。上面的人要商量,要权衡,要博弈。一个炼气一层的厨子要进天玄宗,不是孙长老一个人说了算的。
第四天,消息来了。不是好消息。
小满从外面跑回来,气喘吁吁,脸色发白。“少爷!不好了!我听外门的弟子说,丹修堂的陈长老带头反对您入宗,说‘厨子入宗,闻所未闻’,还拉了好几个长老联名上书宗主!”
林清许正在院子里晾衣服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抖开一件湿衣裳,搭在绳子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小满急了。“少爷,您不着急啊?”
林清许把衣裳抻平,拍了拍。“急也没用。”
他把空盆端回厨房,出来的时候,墨珩正坐在槐树下,看着他。那双幽深的眼睛里,还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样子。但林清许知道他在听。
“你担心吗?”墨珩问。
林清许在他旁边坐下。“担心。”
“怕进不去?”
林清许想了想。“怕。但不是怕进不去。是怕进去了,天天被人盯着,天天被人挑刺,做饭都不安生。”
墨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让他们挑。”
林清许转头看他。
墨珩说:“你做得好,他们就挑不出来。”
林清许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“我去做饭。不管进不进得去,饭总得吃。”
厨房里,灶火燃起来。他切菜,炒菜,炖汤,动作和平时一样稳。小满蹲在灶膛前烧火,偷偷看他的脸色。少爷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什么。但小满知道,少爷心里有事。他烧火的时候,添柴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又过了两天。
这天下午,林清许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,院门忽然被推开了。孙长老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赵长老和钱长老。三位外门执事长老,一起来了。
林清许擦了擦手,走出厨房。
孙长老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有欣慰,有无奈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林清许,”他说,“‘特长生’的申报,被驳回了。”
小满的脸一下子白了。林清许的手微微攥了一下,但脸上没什么变化。
“陈长老联名了七位长老,上书宗主,坚决反对厨修入宗。理由有三。第一,天玄宗立派八百年,从未有过厨修先例,不能开这个口子。第二,你的资质太差,炼气一层,五行灵根杂乱,连外门弟子的基本要求都达不到。第三——”孙长老顿了顿,“他说你厨艺再好,也只是个厨子。天玄宗要的是修士,不是厨子。”
院子里安静极了。风从山间吹来,带着松涛的声响,哗——哗——像大海的潮汐。
林清许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,”他开口,“我进不了了?”
孙长老看着他。“老夫没说。”
林清许抬起头。
孙长老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牌,递给他。玉牌巴掌大,通体莹白,上面刻着“天玄宗”三个字,下方还有一行小字——外门弟子。字迹工整,漆成朱红色,在阳光下鲜亮夺目。
“申报被驳回了,”孙长老说,“但宗主单独批了你的入宗申请。”
林清许愣住了。
“陈长老反对的是‘特长生’这个名头。他说天玄宗不能开厨修的先例。宗主说,不开先例,那就按旧例。天玄宗有一条旧规——凡有特殊才能者,经三位长老联名推荐,可破格收录,不论资质,不论出身。”
他看着林清许。“老夫、赵长老、钱长老,三人联名,保你入宗。”
赵长老点点头,胖乎乎的脸上带着笑。“老夫吃过你的鸡汤,忘不了。”
钱长老没说话,但他点了点头。那点头很轻,但很确定。
林清许看着手里那块玉牌,又看看面前三位长老。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孙长老拍了拍他的肩。“不用谢。好好做菜,就是对老夫最大的谢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“对了,陈长老那边,你不用理会。他反对的是厨修这个名头,不是针对你个人。你入了宗,好好做自己的事,别惹事,别怕事。”
林清许鞠了一躬。“多谢三位长老。”
孙长老摆摆手,带着赵长老和钱长老走了。三个人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远去,消失在巷口。
林清许站在院子里,低头看着那块玉牌。
外门弟子。
他是天玄宗的弟子了。不是“特长生”,不是“厨修”,就是外门弟子。和所有外门弟子一样,穿青色道袍,系白色腰带,每天早课,每月考核。但他又不一样。他的修为最低,灵根最差,年纪也不小了。他可能是天玄宗八百年历史上,最差的外门弟子。
小满扑过来,抱着他的胳膊,眼泪汪汪的。“少爷!您进去了!您真的进去了!”
林清许拍拍他的头。“嗯,进去了。”
小满又哭又笑,抹着眼泪跑去烧水了,说要庆祝一下。
林清许走到槐树下,在墨珩旁边坐下。
墨珩看着他手里的玉牌,又看着他。
“恭喜。”墨珩说。
林清许笑了。“谢谢。”
他把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然后收进怀里。玉牌贴着胸口,和那枚石珠靠在一起,一个温润,一个温热。
“从明天起,”他说,“我就是天玄宗的弟子了。”
墨珩点点头。
林清许靠在树干上,看着头顶的槐树叶。叶子在风里摇晃,沙沙响。远处的天玄殿灯火通明,钟声悠扬。这座山,这个宗门,从今天起,就是他的家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你的身份牌呢?”
墨珩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,和执事堂发的那些一样,上面刻着“墨珩”两个字,下面一行小字——林清许道侣。
林清许看着那行小字,耳朵又红了。“你还真让他们刻上去了?”
墨珩把木牌收回去。“嗯。”
林清许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“我去做饭。今晚多做几个菜,庆祝一下。”
他走进厨房。灶火重新燃起来,映在他脸上。他切菜,炒菜,炖汤,动作比平时轻快了许多。锅铲翻飞,菜在锅里跳跃,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。灵菘清炒,脆嫩爽口。灵兽肉红烧,红亮诱人。灵菇炖汤,鲜香醇厚。灵韭炒蛋,金黄翠绿。
小满在院子里摆桌子,摆碗筷,忙得不亦乐乎。墨珩坐在槐树下,看着厨房的方向,嘴角微微弯着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又大又圆,挂在院墙外的松树梢头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破木板上,洒在四个人身上——林清许,墨珩,小满,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柳逸尘。他是专门从云泽城赶来的,骑了一整天的马,屁股都磨破了。
“我听说你进天玄宗了!”柳逸尘一边吃一边说,嘴里塞得满满的,“我就知道你能行!我就知道!”
林清许笑着给他夹菜。“多吃点。”
柳逸尘使劲点头,埋头扒饭。
月光照着,夜风吹着,松涛阵阵。这个破落的小院里,第一次有了家的味道。
林清许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汤是热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墨珩。墨珩正在吃菜,吃得不快,但一直在吃。感觉到他的目光,墨珩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林清许笑了。墨珩的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两人继续吃饭。月光落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投在地上,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