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长老走后,林清许没有立刻离开厨房。他站在案板前,把刚才用过的刀具一件一件擦干净,放回刀架。锅刷了三遍,用清水冲过,再用干布擦干,倒扣在灶台上。案板上的碎屑扫进簸箕,倒进墙角的垃圾桶。调料罐的盖子一一拧紧,摆回原位。
小满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说:“少爷,您都擦了三遍了。”
林清许没说话,继续擦。他不是在收拾厨房,是在平复心情。刚才那道菜,是他到了天玄宗之后做的第一道菜。面对的是一位外门长老,身后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年轻人。说不紧张是假的。但他不能让人看出紧张。手不能抖,心不能慌,菜不能差。
现在菜做完了,长老走了,人都散了,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湿了一片。
墨珩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清许身上,从切菜到出锅,从出锅到收拾,一眼都没移开。
林清许把最后一块抹布挂好,转过身。“走吧。”
三人走出厨房,往回走。穿过执事堂旁边的巷子,走上那条通往山门的大路。路上人不多,偶尔有一两个弟子经过,好奇地看他们一眼,又匆匆走了。天玄宗的弟子都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,只有林清许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在人群中格外扎眼。
回到后山的小院,天已经快黑了。小满去烧水,林清许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看着那间破旧的厨房。厨房的门板还是歪的,窗户纸还是旧的,灶台还是黑的。但他看着那间厨房,心里是踏实的。
明天还要去执事堂,还要给孙长老做一道菜。孙长老说“特长生”的名额要申报,但申报需要时间,需要审批,需要上面的人点头。在这之前,他得让孙长老满意。不止满意,得让他惊艳。
林清许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演练。明天做什么菜?用什么食材?什么火候?什么调味?孙长老的口味偏什么?今天那道菜偏清淡,他吃得很快,盘底都舔了。说明他喜欢清淡的,但不讨厌油香。明天可以做一道汤。汤比菜更能体现火候和耐心,也更适合老年人的脾胃。
用什么食材?灵菇已经做过了,换个花样。灵兽肉也做过了,今天用的是里脊,明天可以用排骨。排骨炖汤,加灵参、红枣、枸杞,小火慢炖两个时辰,汤色奶白,肉烂脱骨。不行——两个时辰太久了,他等不了。那就用灵鸡。灵鸡炖汤,一个时辰就够了,汤清味鲜,不油腻。
灵鸡,姜片,葱段,一点盐。不要其他调料。让鸡本身的鲜味说话。
他睁开眼睛,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灶台已经凉了,锅也干了。他站在黑暗的厨房里,闭着眼睛,想象明天炖汤的每一个步骤。火候,时间,撇浮沫的时机,加盐的时机。一遍一遍,直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。
第二天一早,林清许去了执事堂。
孙长老已经在厨房门口等着了。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。身后还跟着两个人——一个胖胖的中年人,一个瘦削的老者。两人都穿着灰色道袍,腰间系着白色腰带,也是外门长老。
“来了?”孙长老看见林清许,点了点头,“今天多来两个人尝尝。这两位也是外门执事长老,姓赵,姓钱。”
林清许拱手行礼。赵长老和钱长老打量着他,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审视。赵长老胖乎乎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着很和善。钱长老瘦得像根竹竿,面无表情,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“这就是那个厨子?”钱长老问,声音尖细。
孙长老点头。“昨天那道菜,你们没吃着。今天让他再做一道。”他看向林清许,“今天做什么?”
“鸡汤。”林清许说。
孙长老挑了挑眉。“鸡汤?鸡汤谁不会炖?”
林清许没有解释,转身走进厨房。
食材是执事堂准备的——一只灵鸡,收拾得干干净净,皮黄肉白,肥瘦适中。姜,葱,盐。就这些。赵长老和钱长老互相看了一眼,脸上写着“就这?”
林清许把灵鸡放在案板上,仔细检查了一遍。鸡皮完整,没有破损。肉质紧实,按下去有弹性。腹腔里掏得很干净,没有残留的内脏。他满意地点点头,把鸡放进盆里,用清水冲洗了两遍。然后用厨房纸把鸡身内外擦干,不留一滴水。
灶膛里的火已经生好了,木炭烧得通红。他把一口大砂锅架在灶上,加水,烧开。水开的时候,把整只鸡放进去。鸡入锅,滚水瞬间没过鸡身。几息之后,水面浮起一层白色的浮沫。他用细网勺把浮沫撇得干干净净,一片不留。
然后加入姜片和葱段。姜片切得薄薄的,葱段切得整整齐齐。盖上锅盖,把火调到最小。
砂锅里的水不再翻滚,只是偶尔冒一个泡,咕嘟,咕嘟,很慢,很轻。但锅盖的缝隙里,已经有热气在往外冒了。那热气很淡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鸡香。
林清许蹲在灶前,盯着火候。火不能大,大了汤会浊。不能小,小了鲜味出不来。要刚刚好,让汤保持在将沸未沸的状态。他时不时添一根细柴,或者把烧得过旺的木炭拨开一点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。不是那种扑鼻的浓,是那种渗透的、无处不在的浓。像雾气,不知不觉就把你包裹了。鸡的鲜,姜的辛,葱的清,混在一起,从厨房的门缝、窗缝钻出去,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赵长老的鼻子一直在动。他本来靠在廊柱上,漫不经心地看着远处的山景,闻见这味道,慢慢站直了身子,脖子往厨房的方向伸。钱长老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,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节奏越来越快。孙长老坐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但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。
一个时辰后,林清许掀开锅盖。
热气猛地涌出来,带着浓郁的鸡香。汤色金黄透亮,像融化的琥珀。鸡完整地浮在汤里,皮已经炖得半透明,能看见下面的肉。他用筷子轻轻戳了一下鸡腿,筷子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,肉已经烂了。
他加了一点点盐。不多,就一小撮。盐入汤,搅动,化开。他又尝了一口汤,咂了咂嘴。鲜,甜,醇,厚。四个字,都有了。
他盛了三碗,端出去。
三碗汤摆在三位长老面前。汤色金黄,几片葱花浮在汤面上,碧绿碧绿的。热气袅袅升起,带着那股让人喉咙发紧的香味。没有其他东西,就是汤。纯粹的,干净的,不加修饰的汤。
孙长老第一个拿起勺子。他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然后他停住了。勺子停在半空,眼睛闭着,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惊讶,从惊讶到沉醉。
赵长老也喝了一口。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然后又眯起来,眯成两道缝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,又舀了一勺。
钱长老喝了一口。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很细微,但确实动了。然后他又喝了一口,再一口。
三碗汤,很快见了底。
孙长老放下碗,看着林清许。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不是震惊,不是佩服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的感觉。
“这汤,”他说,“老夫喝出了小时候的味道。”
赵长老点头。“老夫也是。小时候在乡下,我娘炖的鸡,就是这个味道。”
钱长老没有说话。但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了,连碗底的葱花都扒拉干净了。
孙长老站起来,走到林清许面前。
“‘特长生’的申报,老夫今天就去办。”他说,“你这样的手艺,天玄宗不要,是老天宗的损失。”
林清许鞠了一躬。“多谢孙长老。”
孙长老摆摆手。“不用谢。以后多给老夫做几道菜就行。”
赵长老和钱长老也站起来,拍了拍林清许的肩。赵长老的手很厚实,拍在肩上沉甸甸的。“好小子。”他说。钱长老没说话,但他看了林清许一眼,微微点了点头。那点头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,但林清许看见了。
三位长老走了。厨房里安静下来。
小满跑进来,看着那三口空碗,咽了口口水。“少爷,他们全喝完了?一滴都没剩?”
林清许笑了。“嗯。”
小满叹了口气。“我还想尝尝呢……”
林清许拍拍他的头。“明天给你炖。”
小满眼睛一亮,蹦着出去了。
墨珩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银发白得发亮。
“你累不累?”墨珩问。
林清许摇摇头。“不累。”
墨珩没有再问。他就那样站着,看着林清许收拾锅碗,擦灶台,洗案板。每一件事都做得很慢,很认真。
等林清许收拾完,墨珩递过来一个水囊。
“喝点水。”
林清许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丝甜味,是灵蜜水。
他看着墨珩。“你什么时候泡的?”
墨珩没有回答,只是把水囊接回去,盖好盖子。
林清许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
两人走出厨房。阳光很好,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远处的天玄殿钟声又响起来了,一声一声,在山间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