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得很快。不到三天,整个外门都知道了——来了一个厨子,炼气一层,破格入宗。用的是城主推荐信和长老保举,连宗主都特批了。
“厨子?来天玄宗做厨子?”膳堂里,几个外门弟子端着饭碗,筷子悬在半空,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。
“听说他做的菜好吃,长老们都说好,连孙长老都赞不绝口。”
“好吃有什么用?我们是修仙宗门,又不是饭馆。一个炒菜的,跟我们坐在一起听课?想想就膈应。”
“就是。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,凭什么进天玄宗?我辛辛苦苦修炼了五年才考上外门,他倒好,炒几个菜就进来了?”
议论声从膳堂传到演武场,从演武场传到藏经阁,从藏经阁传到炼丹殿。外门弟子在说,内门弟子也在说。最后传到了丹修堂——天玄宗最骄傲的一群人耳朵里。
丹修堂的弟子反应最激烈。他们修炼的是炼丹术,吃的是丹药,走在哪里都昂着头。在他们看来,炼丹是最高雅的道,丹药是最纯粹的物。一个厨子,用一口油乎乎的铁锅,就想和他们平起平坐?简直是侮辱。
“我听说,他还想做药膳,说什么‘药膳比丹药更温和,没有丹毒’。”一个丹修弟子在丹修堂门口大声说,声音故意放得很大,让周围的人都听见,“一个厨子,懂什么是丹毒吗?”
“就是。丹药是天地灵气的结晶,是丹师用丹炉炼出来的。他那个锅,那个灶,那些油盐酱醋——能炼出什么?”另一个丹修弟子附和道。
“等着看吧,过不了多久,他就得滚蛋。天玄宗不是他该待的地方。”
消息传到陈明耳朵里时,他正在丹房里炼丹。他是陈长老的侄孙,筑基初期,炼丹术在同辈中数一数二。那天的入门考核他也在场,亲眼看着那个厨子一道菜让三位外门长老赞不绝口。他没有像其他丹修弟子那样大声嘲讽,只是放下手中的丹炉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做的菜,真的那么好吃?”他问。
旁边的弟子愣了一下。“明哥,您不会是想去尝吧?”
陈明没有回答。他重新拿起丹炉,继续炼丹。炉火映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。
第四天,麻烦来了。
那天下午,林清许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。他刚把灵米淘好,放进锅里,灶膛里的火还没烧旺,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。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,是七八个人,步伐凌乱,来势汹汹。
他擦了擦手,走出去。
院门口站着七八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人,腰间系着蓝色腰带——内门弟子。为首的是个高瘦青年,二十出头,面容阴鸷,颧骨高耸,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,目光不善。他站在院子中央,像一只嗅到了猎物的秃鹫,打量着这间破落的院子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“你就是那个厨子?”他问,声音尖细,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。
林清许点头。“我是。”
高瘦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移到沾着油烟的围裙,又移到他沾着水珠的手上。他哼了一声,像是对看到的一切都不满意。
“听说你的菜很厉害?”他说,“吃了能治病?能修炼?能让人白日飞升?”
他身后的几个弟子跟着笑起来。笑声很配合,像是排练过。
林清许没说话。
高瘦青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白底青花,瓶口封着红蜡。他举着瓷瓶,在林清许面前晃了晃。“这是我炼制的聚气丹,筑基以下,吃一粒能在半炷香内恢复全部灵力。你的菜,能做到吗?”
林清许看着那个瓷瓶,又看着他。“你想比?”
高瘦青年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声在院子里回荡,惊起了墙头几只麻雀。“不是比,是让你见识见识,什么是真正的本事。”他把瓷瓶收回怀里,拍了拍,“你一个厨子,别以为会炒几个菜,就能在天玄宗横着走。炼丹,才是大道。你那个锅,那个灶,那些油盐酱醋——上不得台面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——你要是敢比,三日后,演武场。我让你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林清许看着他。“我为什么要跟你比?”
高瘦青年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。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你不敢?”
林清许说:“不是不敢,是没必要。我做我的菜,你炼你的丹。各走各的路。”
高瘦青年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林清许,目光阴冷。“你是不敢,还是知道自己赢不了?”
林清许没有说话。他不想比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觉得无聊。他来这里是为了学东西,不是为了跟人争高低。但他知道,有些时候,不是你说不比就能不比的。这些人已经找上门来了,如果不接,他们不会觉得你大度,只会觉得你好欺负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比就比。”
高瘦青年嘴角一勾。“三日后,演武场。别迟到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其他弟子也跟着走了,走的时候还在交头接耳,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。脚步声渐渐远了,消失在巷口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小满从厨房里探出头,脸色发白。“少爷,您真的要跟他们比?”
林清许点头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他们是丹修啊,炼的是丹药。您做的是菜,这怎么比?”
林清许想了想。“比效果。谁的恢复效果好,谁赢。”
小满还是担心。“那您有把握吗?”
林清许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回厨房,继续做饭。灶火重新燃起来,映在他脸上。他把灵米下锅,盖上锅盖,蹲在灶前盯着火候。动作和平时一样稳,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。但小满注意到,少爷添柴的时候,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,柴火被折断的声音更脆了。
墨珩坐在槐树下,看着厨房的方向。他的目光从院门收回来,落在林清许身上,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落在灶膛里的火焰上。那双幽深的眼睛里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一下,又一下。
林清许把菜炒好,端出来。三个人围坐在破木板旁,吃饭。小满吃得心不在焉,筷子夹了又掉,掉了又夹。林清许给他夹了一筷子菜。“吃饭的时候别想别的。”
小满点点头,埋头扒饭。
墨珩吃得不快,但一直在吃。他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林清许碗里。林清许看了他一眼。墨珩没有看他,继续吃饭。
林清许低下头,把那筷子菜吃了。
吃完饭,小满去洗碗。林清许坐在槐树下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松树梢头,清冷冷的。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,吹得槐树叶沙沙响。
墨珩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想好做什么了吗?”墨珩问。
林清许想了想。“做汤。灵参鸡汤。恢复灵力最好的东西。”
墨珩点点头。“需要什么?”
“灵参,灵鸡,灵枣,姜,盐。就这些。”
墨珩站起来。“我去找。”
林清许拉住他的袖子。“明天再找。天黑了。”
墨珩低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袖子的手,沉默了一瞬。“好。”
他重新坐下来。两人坐在槐树下,月光照着,夜风吹着。远处的天玄殿灯火通明,钟声悠扬。这个破落的小院,在群山环抱中,显得格外安静。
林清许靠在树干上,看着头顶的槐树叶。“三日后,演武场。你说,我会赢吗?”
墨珩想了想。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做的菜,比丹药好。”
林清许笑了。“你都没吃过丹药,怎么知道?”
墨珩看着他。“不需要吃。”
林清许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这个人,从来不多说,从来不多问。但他什么都知道。知道他的菜好,知道他会赢,知道他需要什么。
林清许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那三天后,你来看吗?”
墨珩说:“看。一直看。”
林清许笑了。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“睡了。明天早起,找食材。”
他走进屋里,躺下来。窗外的月光透过新糊的窗纸,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。他闭着眼睛,想着三天后的比试。不是紧张,是在想那道汤。灵参鸡汤,用小火慢炖,炖两个时辰,汤色金黄,参香扑鼻。喝下去,灵力从胃里涌出来,温暖,平和,不急不躁。
他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演练,直到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心里。
院子里,墨珩还坐着。他看着那扇透出月光的窗户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朝巷口看了一眼。巷口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槐树下,坐下了。
月光照着,松涛响着。他闭上眼睛,但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远处的动静。
一夜无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