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试定在三日后。地点在外门的演武场。
消息是丹修那边放出去的。不到一天,整个外门都传遍了——丹修堂陈明要挑战那个新来的厨子。说“挑战”不太准确,是“教训”。丹修弟子们是这样说的:“让他知道知道,什么是真正的本事。”外门弟子们兴奋了。天玄宗的日常太单调了,早课,修炼,吃饭,睡觉,难得有这么一场热闹看。
三日后的清晨,演武场围满了人。
演武场在外门正中,青石铺地,四四方方,足有数亩。平时是外门弟子练武的地方,今天变成了擂台。场中央摆了一张长桌,桌上放着两个托盘,一个空着,一个盖着红布。那是给陈明准备的——他的丹药已经炼好了,只等展示。
场边站满了围观的弟子,黑压压的一片,少说也有二三百人。外门弟子来了大半,内门也来了不少,甚至有几个核心弟子站在远处的高台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。丹修堂的弟子来得最齐,占了场边一大片位置,穿着青色道袍,腰间系着蓝色腰带,昂着头,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陈明站在场中央。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道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腰间挂着一块玉佩,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微笑。那是胜券在握的微笑。他的聚气丹,是他最得意的作品。用了最好的灵材,炼了七天七夜,出炉时丹香飘满了整个丹修堂。他相信,这一枚丹药,足以让那个厨子无地自容。
陈长老坐在场边的高台上,面色阴沉。他本来不同意这场比试——一个丹修堂的内门弟子,跟一个刚入门的厨子比试,赢了不光彩,输了更丢人。但陈明坚持,他也就默许了。让他看看也好,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炼丹术。孙长老也来了,坐在高台的另一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慢悠悠地喝着。赵长老和钱长老坐在他旁边,三个人不时低声交谈几句,表情轻松。
林清许还没来。
“是不是不敢来了?”丹修弟子中有人大声说。
“听说他炼气一层,可能走不动路吧。从后山走到这儿要两刻钟呢,别累坏了。”另一个丹修弟子接话,引起一阵哄笑。
外门弟子们交头接耳,有人担心,有人看戏,有人纯粹是来凑热闹的。
“那个厨子真的会来吗?”
“应该会吧,他要是放了鸽子,以后在天玄宗就没法混了。”
“来了又能怎样?一个厨子,拿什么跟丹修比?锅铲吗?”
笑声此起彼伏。
就在议论声最大的时候,人群后面忽然安静了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嘴巴,笑声、说话声、议论声,同时消失了。所有人转头看去。
林清许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,腰间系着白色腰带,头发用布带束着,干干净净。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木质的,不大,但擦得很亮。他的身后跟着墨珩,还是一身黑衣,银发束在脑后,面无表情。小满跟在最后面,紧张得脸都白了,手紧紧攥着衣角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林清许从中间走过,步伐不快不慢,表情平静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有好奇,有轻蔑,有期待,有幸灾乐祸。但他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看着场中央那张长桌。
陈明看见他来了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“还以为你不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足够周围的人听见。
林清许把食盒放在桌上。“答应了,就会来。”
陈明看了一眼那个食盒,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屑。木质的,没有灵纹,没有阵法,就是普通的食盒。“你的菜,装在这里面?”他问,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。
林清许点头。
陈明摇了摇头,像是在说“果然上不得台面”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的托盘里,揭开了盖着的红布。瓷瓶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瓶口的红蜡封得严严实实,上面还盖了一个小小的丹印。
“这是我炼制的聚气丹,”陈明说,声音很大,像是要让全场的人都听见,“用了七种灵材,炼了七天七夜。筑基以下,吃一粒,能在半炷香内恢复全部灵力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林清许,“你的菜,能做到什么?”
林清许没有回答。他打开食盒。
盖子掀开的瞬间,一股热气涌出来,带着浓郁的香味。那香味不是药香,不是丹香,是食物的香——鸡的鲜,参的甘,枣的甜,混在一起,像一只手,轻轻抓住了每个人的喉咙。离得近的弟子,鼻子开始抽动。离得远的弟子,脖子开始伸长。高台上的长老们,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陈明的笑意僵了一下。
林清许从食盒里端出一个砂锅。砂锅不大,灰色粗陶,表面粗糙,和那个白底青花的瓷瓶放在一起,一个像地里的土疙瘩,一个像天上的星星。但砂锅的盖子一打开,香味像潮水一样涌出来,淹没了整个演武场。
汤色金黄,清澈透亮,能看见碗底。几片灵参浮在汤面上,切成薄片,半透明,像琥珀。几颗灵枣沉在碗底,红艳艳的,饱满圆润。几粒枸杞散在其中,红得发亮。没有油花,没有杂质,就是纯粹的、干净的、金黄色的汤。
全场安静了。
陈明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变得难看,是变得空白。他盯着那碗汤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裁判是外门的一位长老,姓周,头发花白,面容严肃。他走到桌前,先拿起陈明的聚气丹,打开瓶封,倒出一粒。丹药圆润光滑,泛着淡淡的光泽,丹香清雅。他闻了闻,点了点头。“品质上乘,灵力充沛。聚气丹中的上品。”
他把丹药放回瓶里,然后拿起林清许的汤。他端起砂锅,凑近闻了闻。他的鼻子动了动,眉毛微微扬起。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汤,送进嘴里。汤入口,他闭上了眼睛。勺子停在半空,没有放下。过了好几息,他睁开眼睛,又舀了一勺。再一勺。再一勺。
三勺下去,他放下勺子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林清许。那双严肃的眼睛里,此刻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这汤,”他说,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灵参鸡汤。”林清许说。
周长老点点头,转向全场。“比试的规则很简单。陈明的聚气丹,林清许的灵参鸡汤,谁的效果更好,谁胜。效果如何,不由老夫说了算,由试吃者说了算。”他从场边叫了三个弟子上来。两个外门弟子,一个内门弟子,都是自愿报名的。他们刚做完早课,灵力消耗了不少,正好适合测试。
第一个弟子走到桌前。他先拿起陈明的聚气丹,送进嘴里。丹药入口即化,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,额头沁出汗珠。他闭着眼睛,感受着灵力的恢复。“好快……”他说,“灵力在涨。”
一炷香后,他的灵力恢复了七成。
第二个弟子走上前。他端起林清许的汤,喝了一口。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然后又眯起来,眯成两道缝。他又喝了一口,再一口。一碗汤很快喝完了,他放下碗,打了一个嗝。然后他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周长老问。
那弟子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“灵力……”他说,“全满了。”
全场哗然。
“不可能!”丹修弟子中有人喊。
“才半炷香!比丹药还快!”
“是不是作弊?”
周长老抬手,示意安静。他看着第三个弟子。“你试。”
第三个弟子走到桌前,先喝了林清许的汤。他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碗,走到场边跑了一圈。跑完回来,他深吸一口气,脸色红润,气息平稳。“灵力恢复了大半,”他说,“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没有任何不适感。丹药吃下去,有时候会头晕,会发热。这个汤,喝下去就是舒服,像喝了口热水,浑身暖洋洋的。”
他又拿起陈明的聚气丹,吃了。然后他皱了皱眉。“灵力恢复了,但头有点晕。”他晃了晃脑袋,“有点恶心。”
周长老看着他,又看了看陈明。陈明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。不是空白,是铁青。他咬着牙,攥着拳头,指节泛白。
周长老宣布结果。“灵参鸡汤胜。”
全场再次哗然。这次不是震惊,是议论。嗡嗡声像一群蜜蜂,在演武场上空盘旋。丹修弟子们脸色难看,有的低头不语,有的愤愤不平,有的转身就走。外门弟子们交头接耳,有人兴奋,有人惊讶,有人开始重新打量那个穿着白色腰带的厨子。
陈明站在场中央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那碗已经见底的汤,看着那个粗糙的砂锅,看着那个站在他面前的、炼气一层的厨子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不是愤怒,是——他说不上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最后他转身,拿起桌上的瓷瓶,快步走了。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消失,几个丹修弟子跟上去,其他弟子也陆续散了。
演武场渐渐空了。林清许站在场中央,把砂锅盖好,放回食盒里。他的手很稳,动作很慢,和平时在厨房里一样。
小满跑过来,激动得直蹦。“少爷!赢了!赢了!”
林清许拍拍他的头。“走吧,回去。”
他提起食盒,转身往外走。墨珩跟在后面,还是左后方,三步远。走出演武场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说:“那个厨子,有点本事。”另一个声音说:“一道汤而已,能跟丹药比?肯定是运气。”第三个声音说:“运气?你去试试?”
林清许没有回头。他提着食盒,往后山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