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长老的表态,来得比林清许预想的快得多。
第三天下午,赵长老的弟子就送来了一封信。信不是给林清许的,是给外门执事堂的。信封是素白的,封口处盖着赵长老的私章,朱红色的印泥饱满鲜亮。弟子双手递过来的时候,神色比前几日更加恭敬,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。
林清许接过信,没有拆。他知道这不是给他的,是给宗门看的。
信被送到了孙长老手中。孙长老展开信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笑了。他把信递给旁边的赵长老——此赵非彼赵,是外门的赵长老,胖乎乎的那个。赵长老看完,也笑了。钱长老凑过来,眯着眼睛看完,捋了捋胡须,点了点头。
信不长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。赵明远长老在信中写道:
“老夫久病三年,丹药无效,日见羸弱,自忖不过旦夕。幸得外门弟子林清许以药膳调理,三日见效,七日见功。其厨道之术,精妙绝伦,非寻常庖厨可比。老夫以为,此子之才,实为天玄宗之宝。恳请宗门设立厨修一脉,不拘一格,广纳贤才。如此,则宗门幸甚,老夫幸甚。”
孙长老把信抄录了好几份,分别送到了宗主、内门长老、各大峰主手中。
消息传出去,整个天玄宗又炸了锅。
这一次不是质疑,是震惊。
“赵长老?丹霞峰的赵长老?那个金丹中期的赵长老?”
“就是他!三年没好的病,那个厨子七天就给他治好了!”
“不是治好,是调理。三天见效,七天见功。”
“那也够厉害了。丹修堂的长老们治了三年都没治好,他七天就见效了。”
“你想想,赵长老是什么人?内门资格最老的长老之一,金丹中期,在宗里的地位仅次于宗主。他说一句话,比一百个外门弟子说一百句都管用。”
膳堂里、演武场上、藏经阁中,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。外门弟子们兴奋得像过年,内门弟子们神色复杂,核心弟子们则沉默不语,但都在心里重新评估那个炼气一层的厨子。
丹修堂再次陷入沉默。
陈明还在闭关。他师弟说,他已经在丹房里待了十几天,不让任何人进去。每天只从门缝里递进去一碗清水、两个馒头。丹炉的火日夜不熄,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时浓时淡,有时是白的,有时是青的,有时是黑的。没有人知道他在炼什么丹。
陈长老这次没有说什么。他坐在丹修堂的正殿里,闭着眼睛,面前的丹炉已经凉了,炉灰积了厚厚一层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很慢。旁边站着几个弟子,大气都不敢出。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睛,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后山的方向。
“那碗汤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老夫尝了。”
旁边的弟子们面面相觑,不敢接话。
“赵长老派人送来的。”陈长老说,“说是那个厨子做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确实不错。”
他说完这四个字,转身走进内室,关上了门。
弟子们站在外面,谁也不敢跟进去。这四个字从陈长老嘴里说出来,比任何人的千言万语都重。丹修堂的首席长老,亲口承认一个厨子的药膳“确实不错”——这在天玄宗八百年历史上,从未有过。
外门执事堂的孙长老笑得合不拢嘴。他逢人就说:“老夫推荐的人,能差吗?赵长老都认可了!陈长老都说了‘确实不错’!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眯成一条缝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赵长老——外门的胖赵长老——也跟着附和:“老夫早就说那小子行。你们还记得他第一天来执事堂做的那道菜吗?老夫吃了一筷子,就知道此人非同一般。”
钱长老捋着胡须,难得地多说了一句:“那道鸡汤,老夫至今记得味道。”
三位外门执事长老,这次脸上有光。
宗主那边没有公开表态,但据宗主贴身弟子的消息,宗主看了赵长老的信之后,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里,说了一句:“再看看。”
“再看看”三个字,不是拒绝,不是否定,是默许。以宗主的身份,不可能轻易表态支持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。但“再看看”意味着,他不反对。
赵长老的支持,加上陈长老的“确实不错”,加上宗主的“再看看”,让林清许在天玄宗彻底站稳了脚跟。质疑声还有,但小了很多。嘲讽声还有,但不敢大声了。丹修弟子们不再来挑衅了,陈明还在闭关,据说在研究新的丹方,要炼出一种没有丹毒的丹药。
林清许对这些议论,知道一些,但不多。
小满每天出去打水、买菜、打听消息,回来就叽叽喳喳地汇报。“少爷,今天膳堂里好多人都在说您!说您治好了赵长老的病,说您的药膳比丹药强,说您是百年难遇的厨道天才!”小满学得眉飞色舞,还加了些夸张的动作。
林清许正在厨房里切菜,头也不抬。“别学那些话。”
“为什么?都是好话啊!”
“好话听多了,容易飘。”林清许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,“飘了,手就不稳了。手不稳,菜就不好吃了。”
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但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:“可是少爷,陈长老都说您的汤‘确实不错’了!那可是丹修堂的首席长老!”
林清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陈长老,那个当初坚决反对他入宗的人,说他做的汤“确实不错”?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继续切菜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小满挠挠头,不知道少爷在想什么,转身去烧水了。
墨珩坐在槐树下,看着厨房的方向。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,有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你高兴吗?”墨珩问。
林清许从厨房里探出头。“什么?”
“赵长老支持你。陈长老也认可你。”墨珩说,“你高兴吗?”
林清许想了想。“高兴。但不是因为他们支持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因为赵长老的病好了。他能在院子里走了,能去够灵桃树上的果子了。他种那棵树的时候,它才到他的膝盖。现在它比他高了。他三年没看见它。”
墨珩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那棵树还在长,”林清许说,“赵长老也能继续走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缩回厨房,继续切菜。
灶火映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刀落在案板上,节奏均匀,像心跳。
林清许的日子,反而比之前更忙了。
每天早起熬粥、擀面、切菜、炒菜,上午去丹霞峰给赵长老送药膳,下午回后山继续做饭。来吃饭的弟子越来越多,院子已经坐不下了。有人端着碗蹲在巷子里吃,有人站在院门口吃,有人边走边吃。小满收钱收到手软,墨珩端盘子端到胳膊酸。
林清许有时候会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些埋头吃饭的弟子,看着他们满足的表情,听着他们说“林师兄,今天的粥真好喝”“林师兄,明天的面多放点灵菇”“林师兄,您什么时候开饭馆”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地方,真的成了他的家了。不是因为他站稳了脚跟,不是因为他得到了认可,是因为他在这里做的每一顿饭,都有人认真地吃。
这就够了。
傍晚,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赵长老的弟子又来了。这次不是送信,是送东西。一个红木盒子,不大,但沉甸甸的。弟子双手递给林清许,说:“赵长老说,这是他的一点心意,请林师兄收下。”
林清许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块玉牌,巴掌大,通体莹白,上面刻着“丹霞”二字。旁边还有一张纸条,写着:“凭此牌,可自由出入丹霞峰藏经阁。老夫藏书不多,但于药膳一道,或有一二可用之处。”
林清许看着那块玉牌,沉默了许久。
丹霞峰藏经阁,那是内门长老的私人藏书楼,收藏的都是珍本秘籍。赵长老把这块玉牌给他,意味着把他当自己人了。
他把玉牌收进怀里,对弟子说:“替我谢谢赵长老。明天我去看他。”
弟子拱手告辞。
林清许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晚霞红得像火,大片大片地烧着,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金红色。远处的天玄殿钟声悠扬,一声一声,在山间回荡。
墨珩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明天还要去丹霞峰?”墨珩问。
林清许点头。“去。赵长老的病还没全好,还得继续调养。”
墨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帮了他很多。”
林清许想了想。“他也帮了我很多。”
墨珩看着他,那双幽深的眼睛里,倒映着天边的晚霞,红彤彤的,暖洋洋的。
“你帮的人,都会帮你。”墨珩说。这话他上次说过,今天又说了一遍。
林清许转头看他。“你也是?”
墨珩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林清许,目光很深。
林清许笑了,转身走进厨房。“我去做饭。今晚早点吃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灶火重新燃起来,映在他脸上。他切菜,炒菜,炖汤,动作和平时一样稳。但墨珩注意到,他翻炒的时候,嘴角一直弯着。不深,但一直在。
太阳落下去了,月亮升起来。院子里的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。小满在摆碗筷,墨珩在端菜,林清许在盛汤。三个人,一个破院子,一口锅,一灶火。
这就是他的日子。平平淡淡,但踏踏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