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林清许又去了丹霞峰。
天还没大亮他就起来了。小满还在厢房里打呼噜,墨珩已经坐在槐树下了,也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起得比他还早。晨雾很浓,后山的小院像泡在水里,连院门都看不清。
林清许进了厨房,点上油灯,开始准备。
今天的药膳和昨天不一样。昨天是汤,以补气为主。今天要做粥,以养血为主。赵长老的脉象太弱,气不足,血也不足。气是动力,血是养料。光补气不够,还得养血。灵米是养血的,灵枣也是养血的,灵枸杞也是养血的。他加了一小把灵枸杞,又加了几颗灵枣,还加了一点灵蜜。
灵蜜是凤九离上次带来的,凤凰族的东西,品质比天玄宗膳堂的好得多。金黄透亮,甜而不腻,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。他一直舍不得用,今天拿出来了。
灵米淘洗干净,下锅,加水。灵枣去核,切成细丁。灵枸杞泡发。小火慢熬,熬到米粒开花,汤汁浓稠。然后加入灵蜜,搅匀,再熬一炷香。粥熬好了,盛进砂锅,盖上盖子,放进食盒。
墨珩提着食盒,两人往后山深处走去。晨雾还没散,路边的松针上挂满了露珠,走一步,鞋就湿一点。墨珩的银发上也沾了细细的水珠,在雾里泛着淡淡的光。
到了丹霞峰,那个年轻人已经等在路口了。他接过食盒,引着他们往上走。
赵长老还是坐在廊下的藤椅上,身上盖着那条青灰色的薄毯。他的脸色还是苍白,但林清许觉得,比昨天多了一丝血色。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有。
“赵长老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林清许问。
赵长老想了想,慢慢开口。“昨晚睡得比平时好。以前半夜总要醒好几次,昨晚只醒了一次。醒来的时候,胸口没那么闷了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确认什么,“好像……没那么难受了。”
林清许点点头。有效果。
他把粥盛出来,端给赵长老。粥是淡黄色的,灵枣丁和灵枸杞浮在粥面上,红黄相间,看着就诱人。灵蜜的甜香混着米香,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赵长老接过碗,低头看着那碗粥,看了一会儿,拿起勺子,慢慢喝起来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,停下,再一口。但一碗粥喝完,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,“老夫三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。”
林清许笑了笑。“赵长老,我明天还来。”
第三天,他又去了。
这次他做了羹。灵菇切碎,灵参切末,灵枣泥,灵枸杞泥,加灵蜜,加灵乳,上锅蒸。灵乳是从灵兽奶中提炼的,洁白如雪,细腻如脂,是孙长老从宗门膳堂给他弄来的。羹蒸好了,像豆腐一样嫩,入口即化。
赵长老吃了一碗,放下碗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清许意外的动作——他扶着藤椅的扶手,慢慢站了起来。
不是被人扶,是自己站起来。
他站得很慢,腿在抖,手也在抖,但他站住了。他扶着扶手,站在那里,看着院子里的灵桃树,看着远处的山景。
“三年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颤,“老夫三年没站起来了。”
林清许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对一个久病的人来说,能重新站起来,能重新看见外面的世界,意味着什么。
赵长老站了一会儿,慢慢坐回去。他喘了几口气,但脸上有了笑意。
“林小友,你的药膳,比丹药管用。”他看着林清许,“老夫吃了三年丹药,不如你三天的汤和粥。”
林清许摇头。“丹药有丹药的好处,药膳有药膳的好处。您这病,丹药太烈,身体受不住。药膳温和,慢慢调养,反而有效。”
赵长老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林清许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。不是感激,不是客气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认真的审视。
“林小友,老夫想公开表态,支持你在天玄宗发展厨修一脉。你愿意吗?”
林清许愣了一下。“赵长老,这……”
赵长老摆摆手。“老夫不是帮你,是帮天玄宗。你的厨艺,你的药膳,是实实在在的本事。天玄宗需要这样的人才。”他顿了顿,“老夫在宗里还有些分量,说话有人听。老夫说一句,比你做十道菜都管用。”
林清许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不是因为这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,是因为这个人,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,站了出来。
“多谢赵长老。”
赵长老笑了。“不用谢。是老夫谢你。”
第四天,林清许又去了丹霞峰。这次不是去送药膳,是去看赵长老的恢复情况。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看见赵长老正站在灵桃树下,伸手去够树上的果子。那棵灵桃树不算高,但对一个三年没站起来的人来说,能走到树下,已经是奇迹了。
赵长老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来。他的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些,嘴唇有了血色,眼窝没那么深陷了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那种浑浊的光,是清亮的、活泛的光。
“林小友,你来了。”他说,“你看,老夫能走了。从廊下走到这棵树,走了二十步。二十步,老夫走了三年。”
林清许看着他,笑了。“赵长老,您恢复得很好。”
赵长老点点头,拍了拍树干。“这棵桃树,是老夫当年亲手种的。种的时候,它还不到膝盖高。现在,它比老夫还高了。三年没来看它,它长这么大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清许。“林小友,老夫想好了。明天,老夫就去见宗主。厨修一脉,老夫帮你立起来。”
林清许深深鞠了一躬。“多谢赵长老。”
赵长老扶起他。“不用谢。你救了老夫的命,老夫还你一个人情。”
林清许摇头。“您的人情,太大了。”
赵长老笑了。“不大。你值得。”
林清许回到后山的小院,坐在槐树下,看着那间破旧的厨房。灶台还是黑的,门板还是歪的,窗户纸还是旧的。但他看着那间厨房,心里是踏实的。因为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在天玄宗,不再是孤身一人了。
墨珩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赵长老好了?”墨珩问。
林清许点头。“好多了。”
墨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帮了他。”
林清许想了想。“他也帮了我。”
墨珩看着他,那双幽深的眼睛里,有一点淡淡的笑意。“你帮的人,都会帮你。”
林清许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是吗?”
墨珩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那间厨房。
林清许也看过去。灶膛里的火还没灭,余烬在黑暗中一明一灭,像一颗跳动的心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