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货小分队的日子,平静而热闹地过着。
每天傍晚,几个人围坐在后山的小院里,吃林清许做的菜,聊各自的事。柳逸尘每次来都带着新炼的器——今天是把匕首,明天是个铃铛,后天是个茶壶,没有一样是正经的兵器。他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摆,得意洋洋地说:“看,我新炼的!厉不厉害?”凤九离每次都带新奇的灵果,往桌上一放,说:“尝尝,凤凰族的特产,你们肯定没吃过。”云初雪默默地泡茶,顾寒江默默地站在院子角落里,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。
一切都很美好。美好得让人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那天傍晚,柳逸尘没有来。
林清许做好了一桌子菜,等了很久,不见人影。红烧灵兽肉在盘子里慢慢凉了,油花凝成一层白霜。灵菇汤的热气渐渐散了,汤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膜。凤九离翘着二郎腿,摇着折扇,说:“那个小炼器师今天不来了?本少主还等着看他新炼的铃铛呢。”云初雪低头喝茶,没说话。墨珩坐在槐树下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听远处的风声。
又等了半个时辰,院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不是柳逸尘。是顾寒江。
他站在门口,月白色的长衫上沾着几片枯叶和暗红色的血迹。左肩的衣料破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的伤口——不是新伤,伤口边缘已经结痂,但痂皮下面渗着血,说明伤口被重新撕开了。他的脸色苍白得像冬天的雪,嘴唇发灰,干裂起皮。但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、看不出情绪的样子,像一张被冻住的面具。
他扶着门框,站了一会儿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然后他看着林清许。
“柳逸尘在你这吗?”他问。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林清许摇头。“他没来。今天一天都没见着。”
顾寒江沉默了一瞬。那一瞬间很短,但林清许看见他的手指在门框上微微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白。然后他松开手,转身要走。
“你的伤——”林清许叫住他。
“不碍事。”顾寒江头也不回,声音从肩膀上飘过来,淡得像一阵风。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,月白色的长衫和灰白的雾气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林清许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,就是觉得——有什么事要发生了。他转身走进厨房,拿了一个食盒,装了几样菜,又装了一罐汤。汤是下午炖的灵参鸡汤,还温着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他对墨珩说。墨珩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穿过外门,走过演武场,来到天剑宗弟子在天玄宗的临时住处。那是一处僻静的小院,在天玄宗东北角,靠近山崖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院墙是青砖砌的,爬满了藤蔓,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。院门虚掩着,留着一道缝,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灯光,昏黄昏黄的,像风中残烛。
林清许推门进去。
顾寒江坐在廊下,正在解左肩的绷带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解一下,眉头就皱一下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,一层一层缠在肩膀上。他解得很小心,怕扯到伤口,但还是在扯到的时候闷哼了一声——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“柳逸尘呢?”林清许问。
顾寒江头也不抬。“不知道。”
林清许走过去,把食盒放在廊下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道伤口。“你这伤,怎么弄的?”
顾寒江没有回答。他把最后一层绷带解开,露出左肩的伤口。
那不是什么新伤。伤口已经愈合了,结着暗红色的痂,但痂皮下面的皮肤是青紫色的,像被重物砸过之后留下的淤血。更触目惊心的是,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——像是有活物在里面钻。林清许仔细看了一会儿,才发现那不是活物,是灵气。一团乱窜的灵气,在顾寒江的肩膀处翻涌,像一锅煮沸的水,把皮肤顶得一起一伏。
林清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他见过这种情况——城主女儿的病,就是灵气紊乱。但城主女儿的灵气紊乱是在全身,顾寒江的灵气集中在左肩。而且比城主女儿当年更剧烈,更危险。
“你的剑心……”林清许脱口而出。
顾寒江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林清许。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有一丝意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声音还是那么冷,但林清许听出了一丝——他说不上来是什么。不是紧张,不是害怕,是一种很淡的、被看穿之后的不自在。
林清许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团翻涌的灵气,心里越来越沉。剑心,是剑修的根本。剑心碎了,剑就废了。人也就废了。一个剑修没有了剑心,就像鸟没有了翅膀,鱼没有了水。活着,但已经不是自己了。
“多久了?”他问。
顾寒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远处,目光穿过院墙,穿过树梢,落在山间的雾气上。雾气在山谷里翻涌,像大海的潮汐,一波一波,永不停歇。
“三年。”他说。
三年。和赵长老的病一样久。但赵长老的伤是灵气走岔了经脉,伤了心脉。顾寒江的伤是剑心受损,更严重,更难治。赵长老的伤还能用药膳慢慢调养,剑心的伤——林清许不知道。他从来没有治过。
林清许在顾寒江旁边坐下。廊下的木板冰凉,坐上去一股寒意从腿上传上来。他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暮色从山间涌上来,把一切都染成灰蓝色。
“柳逸尘知道吗?”
顾寒江没有回答。但林清许从沉默中知道了答案——他不知道。
“你不打算告诉他?”
顾寒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修长白皙,骨节分明,是一双握剑的手。虎口处有厚厚的茧,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。但此刻,那双手在微微颤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那团翻涌的灵气,正在从他的肩膀蔓延到手臂。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,像风中落叶。
“告诉他有什么用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枯叶,像雪落在雪上。
林清许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没有再劝。有些人,你劝不动。他们不是不想听,是听了也没用。顾寒江就是这样的人。他习惯了独自扛着,习惯了不麻烦别人,习惯了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。他的剑心碎了,他不会说。他的修为在衰退,他不会说。他一个人坐在这间空荡荡的院子里,面对着一团随时会炸开的灵气,他不会说。他只会等。等剑心彻底碎掉,等修为彻底废掉,然后默默地消失。像一颗石子沉入水底,连涟漪都不会有。
林清许打开食盒,端出汤,递过去。“先吃饭。吃完饭,我帮你看看伤。”
顾寒江接过碗,低头看着碗里的汤。汤色金黄,参香扑鼻,几片灵参浮在汤面上,半透明,像琥珀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。
他喝得很慢。一口,停下,咽下去。再一口,再停下,再咽下去。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什么,又像是在拖延什么。一碗汤喝了很久,久到汤都凉了。
喝完一碗,他把碗放下,看着林清许。
“你是厨子,不是大夫。”他说。不是质疑,是陈述。声音里没有恶意,只有一种平淡的、接受了命运的语气。
林清许笑了。“赵长老也这么说。”他伸出手,把手指搭在顾寒江的手腕上,“让我看看。”
顾寒江看着他,犹豫了一瞬,然后伸出手臂。
林清许闭上眼睛。
灵气很乱。那团灵气像一头困兽,在顾寒江的经脉里横冲直撞,想要冲出去,又冲不出去。它撞到哪里,哪里就受损。肩膀的经脉已经裂了好几道,灵气从裂缝里渗出来,在皮肤下面形成那些涌动的鼓包。如果不及时治疗,这些鼓包会越来越大,最后经脉彻底断裂,灵气溃散,剑心碎裂。
“能治吗?”顾寒江问。声音还是那么平静。但林清许听出了一丝——不是期待,不是害怕,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不存在的希望。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,风一吹就灭,但还没有灭。
林清许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会想办法。”
顾寒江点了点头。那点头很轻,轻得像是只是脖子动了一下。但他没有说“不用了”,没有说“算了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林清许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“我明天再来。汤喝完,菜也吃完。别浪费。”
他转身走出院子。墨珩跟在后面,还是左后方,三步远。
走出院门的时候,林清许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寒江还坐在廊下。月光已经升起来了,从屋檐的斜角照下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一个人坐在那里,孤零零的,像一座被遗忘在荒野里的石碑。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,碗底朝上,最后一滴汤已经被他喝完了。
林清许收回目光,往后山走去。路边的灵松在夜风里沙沙响,松针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,像碎了一地的银子。
“他的剑心,真的会碎吗?”墨珩问。
林清许点头。“最多一年。”
墨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柳逸尘知道了,会很难过。”
林清许没有说话。他知道。柳逸尘那个性格,知道了肯定会哭,会闹,会赖着不走。他会蹲在顾寒江的门口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说“你碎我也碎”。他会每天跑两个时辰的路,只为了送一碗汤。他会想尽一切办法,找到五行本源食材,修复顾寒江的剑心。他就是那样的人。看起来嘻嘻哈哈,没心没肺,但认真起来,比谁都认真,比谁都倔。
但顾寒江不想让他知道。顾寒江想一个人扛着。
林清许叹了口气。“明天,我去找柳逸尘。”
墨珩看着他。“你告诉他?”
林清许点头。“他应该知道。”
墨珩没有再说话。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月光下的小路上。松涛阵阵,像远方的潮水,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