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,柳逸尘像换了一个人。
他不再嘻嘻哈哈,不再叽叽喳喳,不再把新炼的器摆满一桌子等人夸。他的脸上少了那些黑灰,因为他没时间去炼器房了。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因为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每天天不亮,他就从云泽城出发。骑马来,骑马回。云泽城到天玄宗,官道四十里,小路三十里。他走小路,快一些,但路不好走,有一段是山路,碎石多,马走得慢。他干脆不骑马了,跑。跑着来,跑着回。来回两个时辰,风雨无阻。
他来的时候带着一个食盒。食盒是林清许给的,木质的,不大,但保温。里面装着药膳——有时是汤,有时是粥,有时是羹。林清许每天多熬一份,装进食盒,放在院门口的石桌上。柳逸尘来了,拿了就走,不进门,不歇脚,连水都不喝一口。
“他喝了吗?”林清许问。
“喝了。”柳逸尘说,“一口都没剩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柳逸尘想了想。“没说。但喝完了。”
林清许点点头。顾寒江那个人,不会说“谢谢”,不会说“好喝”。他只会把碗递回来,碗底朝上,一滴不剩。那就是他的表达方式。
柳逸尘不光送药膳,还送东西。今天是一把新炼的匕首,明天是一枚护身玉佩,后天是一双灵丝手套。他把东西往顾寒江面前一放,说:“看,我新炼的。你试试。”顾寒江不试,他也不气馁,下次继续带。他带的东西越来越小,越来越精致,越来越不像是兵器。有一段时间他带的是铃铛——铜的,银的,玉的,大大小小,挂在顾寒江的屋檐下,风一吹,叮叮当当响。
顾寒江没有摘下来。
柳逸尘每次来,都会在顾寒江的院子里待一会儿。不长,一盏茶的功夫。他把食盒放下,把新带的东西摆好,然后在廊下坐一会儿。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有时候看顾寒江练剑——顾寒江的左肩已经不能动了,只能用右手。他的剑法还是那么好,剑光如匹练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。只是他的左臂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,像一根枯枝。
柳逸尘看着,眼眶就红了。但他没有哭,把眼泪咽回去,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“我走了。明天再来。”
顾寒江没有回答。他继续练剑,剑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。但柳逸尘转身的时候,他的剑顿了一下——很短的瞬间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林清许每天都会问柳逸尘同样的问题。“他今天怎么样?”
柳逸尘的回答也差不多。“还是那样。不说话。练剑。喝汤。”
但有一天,柳逸尘的回答变了。“他今天说了一句话。”
林清许愣了一下。“说什么了?”
柳逸尘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又添了新的烫伤,红通通的,有的已经起了泡。“他说,‘你不用天天来’。”
林清许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怎么回的?”
柳逸尘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“我说,‘我不是来看你的。我是来送汤的。汤送完就走。’他没说话。但我走的时候,他站在廊下,看着我。”
“那是他第一次送你。”
柳逸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他没有擦,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“林清许,你说,他的剑心真的能治好吗?”
林清许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能。但要找到五行本源食材。五行俱全,才能修复剑心。”
柳逸尘使劲点了点头。“我找。我回云泽城找,我去拍卖行问,我去求我师傅。一定要找到。”
他又跑出去了。跑向顾寒江的院子。
林清许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道奔跑的背影,心里忽然觉得,这个少年,比他看起来坚强得多。他不是不哭,是哭了之后继续跑。他不是不怕,是怕了之后继续往前走。
墨珩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会找到的。”墨珩说。
林清许转头看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墨珩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柳逸尘消失的方向,目光很深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柳逸尘每天跑两个时辰,送药膳,送东西,在廊下坐一盏茶的功夫。顾寒江每天喝汤,练剑,不说话。但他开始喝第二碗了。第一碗是林清许做的药膳,第二碗是柳逸尘从云泽城带的——不是什么灵材,就是普通的粥,白米粥,加了一点灵枣,是柳逸尘自己熬的。他熬得不好,粥有时稠有时稀,灵枣有时切得大有时切得小。但顾寒江喝完了,一口都没剩。
柳逸尘发现的时候,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。“他喝了我熬的粥!他喝了!”
林清许笑了。“他喝的是粥,不是你。”
柳逸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那也是喝了我熬的粥。”
那天傍晚,柳逸尘走后,林清许坐在槐树下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晚霞红得像火,大片大片地烧着,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金红色。
墨珩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说,顾寒江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柳逸尘?”林清许问。
墨珩想了想。“他怕柳逸尘难过。”
“但他不知道,柳逸尘已经很难过了。”
墨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知道了。所以他在喝柳逸尘熬的粥。”
林清许转头看着他。墨珩看着天边的晚霞,银发在风里飘着,表情平静。林清许忽然觉得,这个人,什么都懂。只是不说。
他笑了一下,站起来。“我去做饭。明天还要给柳逸尘准备药膳。”
他走进厨房,灶火燃起来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切菜,炒菜,炖汤,动作和平时一样稳。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这个院子,不再只是吃饭的地方。是他们在撑着彼此的地方。他撑柳逸尘,柳逸尘撑顾寒江,顾寒江撑着那把快要碎的剑心。一环扣一环,谁也不能松手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那间破旧的厨房上,洒在那棵老槐树上。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,像在说着什么。
林清许把汤炖好,盛进食盒,放在院门口的石桌上。明天一早,柳逸尘会来拿。然后他会跑两个时辰,送到顾寒江的院子里。顾寒江会喝完,碗底朝上,一滴不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