筑基宴那天,天玄宗演武场布置一新。
清晨的雾还没散尽,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,把整座演武场染成金红色。青石地面被水洗过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三十张条案分三排摆开,每张条案上铺着雪白的桌布,桌布上摆着一套碗碟——白瓷的,边沿描着青花,是天玄宗最好的待客瓷器。每张条案旁边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新弟子的名字。
三十个新弟子站在条案后面,穿着崭新的青色道袍,腰间系着白色腰带,面容稚嫩,眼神里带着期待和紧张。他们刚通过入门考核,从几百个考生中脱颖而出,成为天玄宗的外门弟子。但他们还不知道,等待他们的不是丹药,而是药膳——一个厨子做的药膳。
演武场四周站满了人。外门弟子、内门弟子、核心弟子、长老、执事,甚至宗主也来了,坐在高台上的太师椅里,手里端着一杯茶,慢悠悠地喝着。孙长老站在高台下,紧张得手都在抖。赵长老和钱长老站在他旁边,也是一脸凝重。丹修堂那边来了不少人,陈长老没有来,但陈明来了。他站在人群后面,抱着胳膊,面无表情。
云初雪站在最前排,手里握着小本子,指节泛白。凤九离站在她旁边,难得没有嬉皮笑脸,折扇插在腰间,双手抱胸,目光落在演武场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。柳逸尘和顾寒江也来了,站在人群最后面。柳逸尘踮着脚尖往演武场里张望,顾寒江站在他身后,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,但他的目光落在柳逸尘的后脑勺上,没有移开过。
林清许站在演武场边的临时厨房里,面前是三十个砂锅、三十个蒸笼、三十个炒锅。炉火一字排开,烧得正旺,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双专注的眼睛照得很亮。小满在他身边打下手,递调料、递碗碟、递抹布,跑得满头大汗。墨珩负责传菜,把做好的菜从厨房端到条案上,来回穿梭,步伐稳健,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“开始。”孙长老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。
林清许深吸一口气,挽起袖子。
三十道菜,三十种灵材,三十种火候。不能乱,不能错,不能急。他先从金灵根弟子的菜做起。灵参炖鸡,汤要清,肉要烂,参香要浓郁。他把提前处理好的灵参和灵鸡放进砂锅,加水,加盖,大火烧开,转小火慢炖。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犹豫。
木灵根弟子的灵芝炒灵蔬。灵芝切片,薄如纸。灵蔬切段,长短一致。大火快炒,锅铲翻飞,灵芝和灵蔬在锅里跳跃,几息之间就变了色。起锅,装盘,一气呵成。
水灵根弟子的灵枸杞灵百合羹。枸杞泡发,百合掰瓣,下锅加水,小火慢熬。熬到枸杞化开,百合软烂,汤汁浓稠,加入灵蜜搅匀。羹色红白相间,甜香扑鼻。
火灵根弟子的灵枣灵姜糕。枣泥、姜汁、灵蜜、灵乳,搅拌均匀,上锅蒸。蒸笼里飘出浓郁的枣香,混着姜的辛辣和蜜的甜。
土灵根弟子的灵山药灵茯苓粥。山药去皮切块,茯苓碾粉,与灵米同煮。小火慢熬,熬到米开花,山药软烂,粥色雪白。
一道接一道,一盘接一盘,一碗接一碗。林清许的手没有停过,锅铲在他手里像活过来一样,翻飞着,跳跃着,旋转着。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,但他顾不上擦。他的手腕有些酸,但他不敢停。三十个人在等着,三十双眼睛在看着,三十条根基等着被稳固。
墨珩端着一盘盘菜,从厨房走向条案,再从条案走回厨房。他的步伐很快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他端盘子的姿势很好看,腰背挺直,银发在风中飘着,像一幅画。但没有人在看他。所有人都盯着那些菜,盯着那些从厨房里源源不断端出来的、冒着热气的、飘着香味的菜。
“好香啊……”站在前排的一个外门弟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。
“这是什么味道?我从来闻过……”
“灵参炖鸡,灵芝炒灵蔬,灵枸杞灵百合羹,灵枣灵姜糕,灵山药灵茯苓粥……三十道菜,每道都不一样!”
“那个厨子怎么做到的?三十道菜同时做,火候还不乱?”
议论声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在演武场上空盘旋。但没有人给出答案。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。他们只知道,那些菜的味道,比他们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。不是浓烈的香,是清雅的香,像山间的雾气,不知不觉就把人包裹了。
一个时辰后,三十道菜全部上齐。
三十个砂锅、三十个盘子、三十个碗,整整齐齐地摆在三十张条案上。汤色金黄,菜色碧绿,羹色红白,糕色深红,粥色雪白。热气袅袅升起,香味弥漫了整个演武场。那香味不是单一的,是复合的——鸡的鲜,灵芝的清,枸杞的甜,枣的浓,山药的糯,混在一起,像一首看不见的交响乐。
孙长老站在高台上,看着那三十道菜,手还在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宣布:“请新弟子入座,开始筑基宴。”
三十个新弟子坐下来,拿起筷子,端起碗。他们看着面前的菜,有的咽了口口水,有的喉结滚动,有的眼睛发直。没有人动第一筷。都在等。等第一个吃的人。
赵元,金灵根,体质偏寒,十八岁。他是这批新弟子中修为最高的,炼气六层。他看着面前那碗灵参炖鸡,犹豫了一下,然后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汤,送进嘴里。
汤入口,温热,鲜甜,参香浓郁。一股暖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,从喉咙蔓延到胃,从胃蔓延到四肢百骸。他愣住了。那暖意很温和,不急不躁,像春天的风,像冬天的炉火,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身体里,渗进他的经脉里,渗进他的灵根里。他的灵根在微微发热,不是灼烧的热,是温润的热。他的灵力在缓缓流动,不是以前那种磕磕绊绊的流,是顺畅的、平稳的、像河水一样的流。
他又舀了一勺,再一勺,再一勺。一碗汤很快喝完了。他放下碗,闭上眼睛,感受着体内的变化。灵根更稳固了,经脉更通畅了,灵力更浑厚了。不是提升了一个境界,是根基被夯实了。像一棵树,被浇了水,施了肥,根扎得更深了。
赵元睁开眼睛,眼眶有些红。“我……我的灵根好像更稳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以前修炼的时候,灵气总是磕磕绊绊的,像走在石子路上。现在,像走在平地上。”
旁边的孙玉,木灵根,体质偏湿,十九岁。她吃了灵芝炒灵蔬,嚼了两下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“好脆!好鲜!”她咽下去,又夹了一筷子。她感觉体内的湿气在慢慢消散,像太阳出来了,把雾气蒸干了。她的灵根在吸收那些灵蔬的精华,像干涸的土地在吸收雨水。
李芳,水灵根,体质偏热,十七岁。她喝了灵枸杞灵百合羹,觉得喉咙里那股燥热的感觉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、滋润的感觉。像干渴了很久的人喝到了清泉,从头到脚都舒展开了。
张强,火灵根,体质偏寒,二十岁。他吃了灵枣灵姜糕,觉得胃里暖暖的,像揣了一个小火炉。那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全身,驱散了他体内的寒气。他的脸色从苍白变得红润,嘴唇从发灰变得有了血色。
王芳,土灵根,体质偏湿,十八岁。她喝了灵山药灵茯苓粥,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。以前总觉得身体沉沉的,像穿了件湿衣服。现在那件湿衣服被脱掉了,浑身清爽。
三十个弟子,三十种表情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满足。不是吃饱了的满足,是身体被滋养了的满足,是灵根被稳固了的满足,是根基被打牢了的满足。
演武场四周安静极了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些新弟子,看着他们的脸色从苍白变得红润,看着他们的气息从浮躁变得平稳,看着他们的眼神从紧张变得安定。
一个时辰后,三十个弟子全部筑基成功。
三十个人,没有一个根基不稳,没有一个出现偏差。所有人的根基都扎得稳稳的,像三十棵种在沃土里的树苗,根须深深地扎进土里,风吹不倒,雨打不歪。
孙长老站在高台上,看着这一切,激动得手都在抖。他转身看着林清许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只是拍了拍林清许的肩,拍得很重。一下,又一下,再一下。
林清许站在演武场边,围裙上沾着油渍,袖口上沾着水渍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看着那些新弟子,看着他们红润的脸色,看着他们稳固的气息,看着他们满足的表情。他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微笑,很淡,但很真。嘴角弯着,眼睛亮着。
墨珩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递给他一个水囊。
“喝点水。”
林清许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丝甜味,是灵蜜水。
他看着墨珩。“你什么时候泡的?”
墨珩没有回答。他把水囊接回去,盖好盖子,收进怀里。
林清许看着他的侧脸,笑了。“谢谢。”
墨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两人并肩站在演武场边,看着那些新弟子从条案后站起来,看着他们互相道喜,看着他们笑得像一群孩子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暖洋洋的。松涛阵阵,像远方的潮水。
孙长老从高台上走下来,走到林清许面前。他的眼睛有些红,但脸上全是笑。
“林清许,你做到了。”
林清许点头。“嗯,做到了。”
孙长老又拍了拍他的肩,这次拍得很轻。“厨修一脉,老夫帮你立起来。”
林清许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“多谢孙长老。”
孙长老摆摆手。“不用谢。是你自己挣来的。”
他走了,步履轻快,像年轻了十岁。赵长老和钱长老跟在后面,三个人说说笑笑,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。
云初雪走过来,手里还握着小本子。她翻开本子,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。然后她合上本子,看着林清许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她说。
林清许点头。“你帮了我很多。”
云初雪摇头。“是你自己做到的。”她把本子收进袖子里,“我走了。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她撑开油纸伞,走出演武场。凤九离跟上去,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火。两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人群中。
柳逸尘从人群后面挤过来,跑到林清许面前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他站在林清许面前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只是伸出双手,紧紧握住林清许的手,使劲摇了摇。
“林清许,谢谢你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林清许拍拍他的手。“顾寒江会好起来的。”
柳逸尘使劲点头,松开手,转身跑了。他跑向顾寒江,跑向那个站在人群最后面、月白色长衫、腰悬长剑的人。他跑过去,抓住顾寒江的袖子,说了什么。顾寒江低头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林清许看着那两个人,笑了。
墨珩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两个人。
“他们会好的。”墨珩说。
林清许点头。“会的。”
两人转身,往后山走去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松涛阵阵,像在唱歌。
后山的小院,厨房里的灶火还没灭,锅里的汤还温着。小满在院子里扫地,把落叶扫成一堆,又让风吹散了,气得直跺脚。
林清许走进厨房,把锅碗洗了,把案板擦了,把调料罐摆好。然后他走出来,在槐树下坐下,靠着树干,闭上眼睛。
墨珩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累了?”墨珩问。
林清许点头。“累了。”
“睡一会儿。”
“不睡。还要做饭。”
墨珩没有说话。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,轻轻盖在林清许身上。外袍是黑色的,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林清许没有睁眼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他靠着树干,听着松涛的声音,听着风的声音,听着墨珩的呼吸声。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