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改造好之后,林清许做饭的热情更高了。
每天申时,准时开火。锅是新锅,受热均匀,油倒进去,滋啦一声,白烟升腾。灶是新灶,通风好,火势旺,炒菜的时间比原来短了一截。案板是新案板,厚实平整,刀砍上去稳稳当当,不会晃。调料架上的瓶瓶罐罐整整齐齐,伸手就能够到,不用再翻来找去。林清许站在灶台前,锅铲翻飞,动作比原来流畅了许多,像是被这个厨房推着走,每一步都顺顺当当。
墨珩站在案板旁边切菜。
他的刀工还是不好。灵参片有的厚有的薄,厚的像铜钱,薄的像纸。灵葱段有的长有的短,长的像手指,短的像指甲盖。灵姜丝有的粗有的细,粗的像火柴棍,细的像头发丝——但那几根细的纯属偶然,他自己也复制不出来。
但他切得很认真。一刀一刀,不急不躁。切完了,码在盘子里,端到林清许面前。
“行吗?”他问。
林清许看了一眼。“姜丝再切细一点。”
墨珩端回去,重新切。把那些粗的挑出来,重新切细。他的刀法没什么章法,不会像林清许那样手腕用力、刀起刀落一气呵成。他是用笨办法——把姜块切成薄片,再把薄片切成细丝。一片一片地切,一根一根地切。慢,但稳。切完了,再端过来。
“行了。”
墨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把姜丝放进碗里,又拿起一根灵葱,开始切葱段。一刀,两刀,三刀。葱段在案板上排成一排,长短不一,像一群高高低低的孩子。他皱了皱眉,把那几根太长的挑出来,切掉一截,再放回去。长短整齐了一些。
林清许在旁边炒菜,余光瞥见墨珩的动作,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。
锅里的菜炒好了,林清许盛出来,端到院子里。小满接过盘子,摆上石桌。柳逸尘和顾寒江已经来了,坐在石桌旁。柳逸尘伸着脖子往厨房里看,闻着香味咽口水。顾寒江坐在他旁边,腰背挺直,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,但不是在看菜,是在看柳逸尘的后脑勺。
凤九离也来了,今天带了一篮灵果,放在石桌上,红艳艳的,看着就甜。云初雪坐在槐树下,手里拿着小本子,在记着什么。她最近在整理药膳笔记,想把林清许的方子系统地记录下来,编成一本书。凤九离坐在她旁边,难得没有叽叽喳喳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写字。他的目光很专注,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吃饭了。”林清许喊了一声。
几个人围坐过来。筷子齐刷刷伸出去。柳逸尘夹了一块灵兽肉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“好吃!”凤九离夹了一筷子灵菇,嚼了嚼,点了点头。“不错。”云初雪夹了一筷子青菜,慢慢嚼着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灵菘清炒,火候刚好,脆嫩爽口。”
顾寒江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柳逸尘碗里。柳逸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把菜吃了,也给顾寒江夹了一筷子。顾寒江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菜,夹起来,送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,面无表情。但柳逸尘知道他喜欢,因为他吃了之后又夹了一筷子。
林清许看着这一桌子人,笑了。他转头看向厨房。墨珩还在里面切菜,切今天的最后一道菜——灵葱。葱要切成细丝,泡在凉水里,会自然卷曲,用来拌凉菜。墨珩切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切。葱丝在案板上堆成一堆,粗细不匀,但比上个月好多了。上个月切出来的葱丝像筷子,这个月像牙签。进步了。
林清许走进厨房,站在墨珩旁边。“我来吧。”
墨珩摇头。“我来。”
他继续切。一刀,一刀,一刀。葱丝在刀下慢慢变细,虽然还不够细,但已经很接近了。林清许看着他的手,看着那把刀,看着那些葱丝。墨珩的手很稳,刀很利,但他的刀法不对。不是手腕用力,是手臂用力。所以切出来的东西不够均匀。
“手腕动,不是手臂。”林清许说。
墨珩停下来,看着他。
林清许走到他身后,伸出手,轻轻握住墨珩的手腕。“这样,手腕转,刀跟着转。手臂不动。”
他带着墨珩的手切了一刀。刀刃落下,葱段裂开,变成两半,切口平整光滑。墨珩低头看着那根被切开的葱,看了一会儿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他说。
林清许又带着他切了一刀。这次切出来的葱丝比刚才细了一些,也均匀了一些。墨珩点了点头。“懂了。”林清许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墨珩自己切了一刀。葱丝比刚才粗了一点,但比之前细了很多。他又切了一刀,更细了。再切一刀,更细了。他的进步很快,快到林清许都有些惊讶。不是天赋,是认真。他做什么都认真。浇水认真,拔草认真,切菜认真,连端盘子都认真。认真到让人心疼。
“行了,够了。”林清许说,“再切就没了。”
墨珩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堆葱丝,又细又匀,是他切得最好的一次。他把葱丝放进碗里,加水泡着。葱丝遇水,慢慢卷曲,像一朵朵小小的花。
“好看。”墨珩说。
林清许笑了。“嗯,好看。”
两人端着菜走出厨房。院子里,几个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。柳逸尘摸着肚子,靠在椅背上,一脸满足。凤九离还在吃,他吃得慢,但吃得多,一盘灵兽肉他吃了大半。云初雪合上了本子,端着一杯茶,慢慢喝着。顾寒江坐在柳逸尘旁边,腰背还是那么直,但眼睛闭着,像是在打盹。小满在收拾碗筷,把空盘子摞起来,端进厨房。
林清许把最后一道菜放在石桌上。“凉拌葱丝,尝尝。”
柳逸尘夹了一筷子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一亮。“好吃!酸酸辣辣的,开胃!”凤九离也夹了一筷子,嚼了嚼,点了点头。“不错。墨珩切的?”林清许点头。凤九离看了墨珩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意外。“切得不错。”墨珩没有说话,在林清许旁边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根葱丝,送进嘴里。嚼了嚼,咽下去。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月亮升起来了,清冷冷的,照在院子里。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,像在说着什么。几个人坐在石桌旁,吃着菜,喝着汤,聊着天。柳逸尘讲他在炼器堂的趣事,说他又炸了一个炉子,把师傅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。凤九离讲他在凤凰族的威风,说他当年一个人单挑三个金丹期的高手,打得他们满地找牙。云初雪听不下去了。“你筑基期,单挑金丹期?”凤九离愣了一下。“……本少主说的是同阶。”云初雪没有戳穿他,低头喝茶。凤九离嘿嘿笑了两声,继续讲。
林清许坐在墨珩旁边,吃着饭,听着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,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。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踏实,是那种平平淡淡的、安安静静的踏实。像冬天的炉火,不旺,但一直烧着。像后山的泉水,不急,但一直流着。像墨珩切菜的手,不快,但一直切着。这样的日子,他愿意过一辈子。
吃完饭,柳逸尘和顾寒江先走了。凤九离送云初雪回丹修堂。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小满在洗碗,林清许坐在槐树下,墨珩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今天累不累?”墨珩问。
林清许想了想。“不累。”
墨珩看着他。“你每天做那么多人的饭,不累?”
林清许笑了。“做喜欢的事,不累。”
墨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以后,我帮你多做点。”
林清许转头看着他。“你已经做了很多了。切菜,端盘子,做灯,做架子,做椅子,换锅,换刀,换灶台。”他一件一件地数着,“你还帮我找灵材,帮我看着摊子,帮我挡着来找茬的人。你还帮我——”
墨珩打断他。“不够。”
林清许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墨珩看着他,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双幽深的眼睛照得很亮。“做得还不够。”
林清许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墨珩的手。“够了。你做的,已经够多了。”
墨珩没有说话。他反手握住了林清许的手。
两人就那样握着手,坐在槐树下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松树梢头。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那间厨房上,洒在那块“厨道无双”的匾额上,洒在那盏松木灯上。灯里的烛火还没有点燃,但灯罩在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像在等什么。
小满洗完碗,从厨房里出来,看见少爷和墨珩大哥手拉着手坐在槐树下,没有打扰,轻手轻脚地走回厢房,关上了门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,嘴角弯着。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