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夜里,谢云舒的旧疾发作了。
沈青崖是在后半夜被压抑的喘息声惊醒的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整觉了,自从离开天玄宗,他的睡眠就碎成了片段,每隔一两个时辰就会自动醒来,本能地去确认谢云舒还在不在。他最怕的不是正道联盟的追兵追上来,被追了三十年的人自有躲藏的本事。他最怕的是谢云舒旧疾发作时,一个人扛着,不叫他。
他推开隔壁的门。屋子里没有点灯,月光从破了一角的窗纸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。谢云舒蜷缩在床上,被子被蹬到了一边,身体弓成虾米的形状,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。嘴唇发紫,整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连颧骨都泛着青灰,像一具被风干的蜡像。
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但身体在发抖,像筛糠一样,连床板都在跟着微微颤动。他的牙关咬得太紧了,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,嘴角隐约渗出一线血丝——是牙龈在往下渗血。
沈青崖快步走过去,顾不上点灯,借着月光把手指搭在谢云舒的手腕上。脉搏时快时慢,快的时候像是要跳出皮肤,砰砰砰地砸在他指尖;慢的时候几乎摸不到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,水流细得随时会断掉。经脉紊乱,有一股阴寒的灵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拼命想要冲出来,又冲不出来。那寒毒像千万根冰针,同时刺入他的五脏六腑,把五脏六腑扎得千疮百孔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。不是普通的寒毒,是旧伤,起码积了十几年甚至更久的旧伤。寒毒已经和他自身的灵力纠缠在一起,像两棵根系交错的树,拔不出来,分不开。
“你这伤,怎么来的?”沈青崖一边从药箱里取银针一边问。他的手很稳,在月光下将银针一根根排开,针尖的冷光在他指尖跳跃。
谢云舒没有回答。他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。他的嘴唇快被咬烂了,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,滴在枕头上,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。
沈青崖不再问了。他把银针刺进谢云舒手臂的穴位,一针,两针,三针。每一针都精准地扎在穴位上,针尾在月光下微微颤动,像被风吹动的草茎。寒毒被银针逼得往皮肤表面扩散,针眼周围慢慢浮现出一圈暗紫色的淤血,像墨水滴在宣纸上,一点点洇开,越扩越大,直到小半个上臂都变成了青紫色。
谢云舒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,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,胸口的起伏也不再像拉风箱那样剧烈。脸上的冷汗收了,紧锁的眉头也松开了一点,但嘴唇还是紫的,指甲盖也泛着淡淡的青紫色。
“早年救一个人,被她的对头打了一掌。”谢云舒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梦呓。他的眼睛没有睁开,睫毛在微微颤动,像是说这些话用了他全部的力气。“那一掌的寒毒一直没清干净,每逢月圆发作。三十年了,每月一次。”
沈青崖的手顿了一下。三十年,每月一次,一年十二次,三十年就是三百六十次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他有十二天是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中度过的。剩下的三百五十三天,他在逃亡,在躲藏,在被追杀中苟延残喘。从三十年前那个血夜开始,他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。没有人生来就是魔鬼,是被他们一步一步推过去的。
“你救的那个人呢?”沈青崖问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谢云舒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很长,长得像一条没有人走过的隧道,黑暗、潮湿、没有尽头,他一个人在隧道里走了三十年,没有灯,没有回音,不知道出口在哪里。
“死了。我救了她,她后来还是死了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更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“她死在……我眼前。我师父,也死在我眼前。我护不住他们。谁都护不住。”
沈青崖看着他的脸,心口有些发疼,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敲着。他救过的人死了,他护过的人死了,他的师父死了。三十年,他一个人扛着三百六十次发作的旧疾,扛着三百六十次被那滴寒毒反复撕裂经脉的巨痛。每一次发作都像是有人拿着冰锥从他的胸口凿进去,凿进去,拔出来,再凿进去,周而复始,无穷无尽。没有人帮他,没有人知道他一个人是怎么熬过那三百六十个夜晚的。
沈青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把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,用灵布擦干净,收进药箱。针尖上沾着暗紫色的血珠,那是被逼出来的寒毒,只有一小部分,更多的还在他体内深处,扎着根,盘踞着,等着下一个月圆之夜。他把灵布叠好,放在桌上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温养丹田的药丸,递到谢云舒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
谢云舒睁开眼睛,看着那粒药丸,又看着沈青崖。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那不是没有睡好觉的红,是痛到极致时眼底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痕迹。密密麻麻,像一张血色的网,一两个月都消不下去。
“你吃。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吃东西。”
沈青崖看着他,把那粒药丸塞进自己嘴里,嚼了嚼咽下去。药丸很苦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“我吃了。张嘴。”
谢云舒看着他那双认真的、不达目的不罢休的、温和又执拗的眼睛,没有力气再争了。他张开嘴,沈青崖把第二粒药丸喂进他嘴里,手指碰到他的嘴唇,凉凉的,没有血色。谢云舒含住药丸咽了下去,药丸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一股温热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,像一小团火种,在冰天雪地里孤独地燃烧。
沈青崖把他扶起来,靠在自己身上。谢云舒的头垂在他肩膀上,银发散落在他的颈窝里,很凉,像雪落在皮肤上。他低头看着谢云舒的脸,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,落在那张苍白的、疲惫的、终于不再假装坚硬的面容上。
“以后月圆之夜,你来找我。我给你施针,虽然不能根治,但可以减轻痛苦。不许一个人扛。”
谢云舒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你不怕?”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气音。怕什么?怕我是魔道医圣?怕我手上沾过血?怕那些人说的话?沈青崖没有问他究竟怕的是什么,他只是摇头。“不怕,我是大夫。”
谢云舒没有再说话。他的头靠在沈青崖的肩膀上,呼吸慢慢变得平稳,紧攥着床单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。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,银白色的光洒满了整个破旧的屋子,照着柜台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,照着墙角那张挂满蛛网的旧桌,照着两个靠在一起的人。
谢云舒的旧疾发作的那一晚,正好是月圆之夜。窗外的月光很亮,亮得刺眼,像一个沉默的、永远不会问为什么的证人。这三十年每一个月圆之夜都是这样,他在黑暗中独自蜷缩,等着太阳升起来,等着天亮,等着又一个月的煎熬结束。今天不一样,今天有人在,有药,有银针,有一双手帮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,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,没有走。他从身到心都疲惫到了极点,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提醒他被寒毒侵蚀的痛,但他靠在沈青崖的肩膀上,觉得自己可以闭一会儿眼了。真的,就闭一会儿。
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沈青崖没有动。他的手臂已经麻了,肩膀已经僵了,后背靠着粗糙的土墙硌得生疼,但他没有动。他低头看着谢云舒的睡脸,那张脸在睡梦中不再紧绷,眉头松开了,嘴角也不再抿着。他忽然发现,谢云舒睡着的时候,像一个很累很累、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孩子。三百六十个月圆之夜,他第一次不是在一个人扛。
月亮慢慢落下去了,天边浮起一线鱼肚白。沈青崖闭上了眼睛,他没有睡着,他只是闭着。他的手还搭在谢云舒的手腕上,拇指轻轻按着他的脉搏,那夜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听着他的每一次心跳,一下一下,从微弱到有力,从断续到平稳。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谢云舒的第一次心跳,像在数一株快要枯死的药草,被浇了水、施了肥之后,慢慢活过来的样子。
太阳升起来了,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涌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落在那张被汗水浸湿的床单上,落在沈青崖被压麻的手臂上,落在谢云舒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上。沈青崖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,轻声说:“天亮了。”谢云舒没有回答,他还在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