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崖醒过来的时候,谢云舒还在他旁边。月光已经落了下去,天边泛着青灰色的光,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。谢云舒没有睡,他靠在石头上,一只手握着沈青崖的手腕,拇指轻轻按在他的脉搏上,一直没有松开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布满了血丝,眼下一片青黑,像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。但他的眼睛是干的,所有该流的泪都在之前那个拥抱里流完了。他只是看着沈青崖,从他紧闭的眼睛看到他苍白的嘴唇,从他苍白的嘴唇看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。
沈青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谢云舒的手也跟着紧了一下。
沈青崖睁开眼睛,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谢云舒。他的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,认出了那张脸。他想起身,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,每一块肌肉都不听使唤,每一根骨头都在喊疼。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,试了两次都没撑住,手臂一软又倒了回去。谢云舒伸手托住他的后背,把他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捧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怕,是余悸。
“你睡了一天一夜。”谢云舒的声音很轻,沙哑得厉害。
沈青崖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。“寒毒……清了吗?”谢云舒没有回答,沉默太久,久到沈青崖不需要答案了。他抬起头看着谢云舒,那双红红的眼睛里,泪光还在拼命地闪,但他在忍。他咬着牙,咬得腮帮子绷紧,咬得嘴唇又开始往外渗血。他拼命忍着,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往回咽。
沈青崖看着他,伸手摸到他的手腕,指尖搭在脉搏上。脉象比之前稳了,寒毒被压制住了,但那不是靠灵药和银针达到的效果。没有一种灵药能这么快见效,没有一种针法能这么彻底地把寒毒压回去——是以命换命,是本命精元。谢云舒的命是沈青崖用自己不可再生的本命精元换回来的,用一分少一分,用完了就是真的完了。
“你以后不许再这样。”谢云舒的声音在发抖,像冬天里的树枝,风一吹就咯吱咯吱响。“你的精元是有限的,用一分少一分。用完你会死的。我不值得,不值得你用命来救。我害过那么多人,手上沾过那么多血。正道要杀我,魔道也要杀我,你跑过来替我挡。”他的声音终于碎了,不是慢慢地碎,是一下子碎成了粉末。“你应该离我远一点,越远越好。你不应该认识我,不应该跟我说话。你应该在天玄宗好好的,当你的外门弟子,晒你的药草。你没有做错任何事,你怎么就偏偏碰上我了呢。”他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沈青崖的手背上,很凉,和他的体温一样凉。
沈青崖看着他的手背。泪珠砸在上面溅开,一小朵一小朵的,像雨打在青石板上。他伸出手,轻轻抹掉谢云舒脸上的眼泪,从消瘦的颧骨抹到深陷的眼窝,从眼窝抹到通红的鼻尖,从鼻尖抹到干裂的嘴唇。他的动作很慢,指腹碰到那些湿凉的泪水,像是在碰一株被霜打过的药草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医吗?”
谢云舒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小时候,我爹得了重病。他咳血,咳了半年,从秋天咳到春天。他咳出来的血一天比一天多,脸色一天比一天白,人一天比一天瘦,从一百五十斤瘦到不到九十斤。骨头顶着皮肤,一根一根的,像山脊一样清晰可数。家里穷请不起大夫,我眼睁睁看着他死。他死的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很亮,我坐在他床边,握着他的手,看着那口气一点一点咽下去。他说了一句话,他说‘你要好好活着’。从那天起我就发誓,我要学医,要救那些请不起大夫的人。”他看着谢云舒,目光平静。“你不该死。清虚宗那些人杀你师父灭你满门,是他们的错。你报仇是你的事。天南城的百姓是无辜的,但你不是魔,你只是走错了路。”
“你从荆棘丛里把我拉出来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了。你不是魔,魔不会救人。魔不会把干粮掰成两半塞给别人。魔不会在逃亡路上还惦记着替人削竹片。魔不会在旧疾发作的时候,宁可把嘴唇咬烂也不吭一声。”
谢云舒看着他,嘴唇在颤抖,想说什么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伸出手,把沈青崖紧紧抱进怀里,把脸埋进沈青崖的颈窝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,没有声音。三十年来他习惯了不发出声音,习惯了在黑暗中一个人蜷缩着等天亮。但此刻他抱着沈青崖,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,终于撑不住了。
荒野里的风很大,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,吹得枯草伏倒又直起,吹得远处光秃秃的树枝呜呜地响。月亮已经落下去了,东边的山脊线上浮起一线鱼肚白,是黎明。沈青崖靠在谢云舒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很有力,很有节奏,每一下都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“谢云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许再说自己不值得。”
谢云舒没有说话,把沈青崖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天亮了。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涌出来,先是一线金红,然后是一大片,铺满了整片荒原。枯黄的草被镀上了一层金色,远处光秃秃的树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色。两个靠在一起的人,身上也镀上了一层金色。暖洋洋的,是久违的、不带寒意的暖。谢云舒闭着眼睛,沈青崖也闭着眼睛。两个人靠在一起,谁也没有松手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阳光照着他们,照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,十指相扣,放在沈青崖的膝头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只投了一个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谢云舒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那两个字——值得。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值得被人救,值得被人护,值得被人用不可再生的本命精元续命。因为那个人说,他值得。他说的,他就信。他也想试着信一下自己,试着从这漫无止境的逃亡里走出来,试着走到那个人身边,然后把手伸向他,然后这前半辈子欠他的,用剩下的所有日子慢慢还。
他低头看着沈青崖的脸,沈青崖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睫毛很长,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呼吸很轻很慢,是失掉本命精元后血气严重不足,睡得远不如从前安稳。
“沈青崖。”他轻声喊。没有回应。“沈青崖。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沈青崖的眼皮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,目光从涣散到聚拢,落在他脸上。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眼下青黑一片,但它们在看他,很认真、很安静地在看他。
“天亮了。”沈青崖说。
谢云舒点头。“嗯。”
沈青崖直起身子,从他怀里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照出那些被荆棘划破的细小疤痕,有的已经结了痂,有的还是淡粉色,是新伤叠旧伤。他侧过身去看谢云舒,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金色的光幕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暖的边。
“走吧,路还长。”
谢云舒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这一次,他不是跟在三步之后,而是伸出手去,轻轻握住了沈青崖的手。沈青崖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——骨节分明,虎口有薄茧,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那只手握过刀,握过毒,握过针,握过硬塞到别人手里的半块干粮。那只手也疼过、抖过、被荆棘扎穿过、被剑刃划破过许多次。但他握住自己的手时,掌心的温度刚刚好。不烫,不凉。沈青崖翻过手掌,十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荒原上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。路还很长,但不用急。该治的伤慢慢治,该还的债慢慢还,该走的路慢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