变化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一年之后,丹药的价格跌了一半。以前一枚聚气丹要五块下品灵石,现在两块就能买到。不是丹修们降价,是卖不出去了。膳堂供应药膳之后,外门弟子对丹药的需求直线下降。同样的效果,没有丹毒,还能吃饱,还能尝出酸甜苦辣,谁还愿意嚼那些像泥土一样的辟谷丹?那些炼丹房里日夜不停的炉火一炉一炉地熄了。丹修堂的烟囱从冒着滚滚青烟变成了偶尔冒几缕白烟,有时候一整天都看不到一点烟气。倒不是丹修们偷懒,是没有订单了,炼出来也卖不掉,堆在库房里积灰。
丹修堂的弟子开始转修厨道。最初只是偷偷来,用外袍遮住腰带上的蓝色纹路,低着头不敢让人认出来。后来发现来的人越来越多,遮也遮不住,索性不遮了,大大方方地穿着丹修堂的道袍来后山小院排队。有人问他们“你们不是丹修吗?怎么来学做菜?”他们理直气壮地回答:“丹修也要吃饭。学做菜怎么了?做菜不比炼丹简单。”陈长老拦都拦不住。他站在丹修堂门口,看着那些穿着青色道袍的弟子一个一个走进隔壁的厨修堂,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他回到丹房,把门关得死死的,一整天没有出来。
丹修堂的收入锐减了七成。以前丹药是天玄宗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,外门弟子每个月领丹药要交灵石,内门弟子定制丹药也要交灵石,各大宗门的批量订单更是源源不断。现在丹药卖不出去了,订单被取消了,库房里的丹药积压得像一座小山。宗门的财政开始吃紧,执事堂的账本上赤字一片,孙长老愁得头发又白了许多。
宗主把林清许叫去,问他对策。林清许想了想。“卖药膳。丹药能卖,药膳也能卖。丹药能治病,药膳能调养。丹药的受众是修士,药膳的受众也是修士。丹药的市场被压缩了,但药膳的市场才刚刚打开。这不是取代,是补充。丹修堂可以转型做药膳丹方研发,膳堂可以批量生产药膳成品,对外销售网络可以用原来的丹药销售渠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丹药和药膳,不是敌人,是战友。”
宗主沉默了很久,看着林清许那张年轻的、平静的、不卑不亢的脸。这个年轻人,被人质疑的时候没有争辩,被人打压的时候没有报复,被人否定的时候没有气馁。他只是默默地做菜,默默地熬汤,默默地用一道又一道菜证明厨道的价值。现在丹道式微了,他不但没有落井下石,反而主动提出合作,说“丹药和药膳是战友”。
宗主点了点头。“好。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消息传到丹修堂,弟子们炸开了锅。有人说“林清许这是要吞并我们”,有人说“他不过是想利用我们的销售渠道”,有人说“我们不能低头”。陈长老坐在丹房里,面前放着一碗林清许让人送来的灵参鸡汤。汤还温着,金黄透亮,参香扑鼻。他看着那碗汤,看了很久。然后端起碗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他放下碗,站起来,走出丹房。
弟子们看见他从丹房里出来,都安静了。他的头发白了很多,脸上皱纹也深了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“从明天起,丹修堂和厨修堂合作。丹药和药膳,一起研发,一起生产,一起销售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老夫炼丹六十年,从来没有服过谁。但林清许,老夫服了。不是因为他的厨艺比老夫的炼丹术高明,是因为他的心比老夫的大。老夫只想着丹修堂,他想着整个天玄宗。老夫只想着丹药,他想着所有修士。老夫输了,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弟子们沉默了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偷偷抹眼泪。陈明站在人群后面,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没有哭出声,但眼泪滴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色的花。
从那天起,丹修堂和厨修堂开始了合作。陈明主动请缨,负责将丹修堂的丹方改良成药膳配方。他对药膳一窍不通,就从头学起。白天去厨修堂跟林清许学做菜,晚上回丹修堂翻典籍、改丹方。他的手上开始出现烫伤和刀伤,那是做菜时留下的。以前炼丹的时候他的手总是干干净净的,现在他的手上全是伤痕,但他不在乎。他每天熬到后半夜才睡,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,醒来继续写。他写的改良方案堆了厚厚一摞,有的被林清许采纳了,有的被退回来重写。他不气馁,退回来就改,改了再交,交了再退,退了再改。林清许看着他交上来的一份份方案,心里忽然有些感慨。这个人,当初是最恨他的,现在是最努力的。不是因为他变了,是因为他认清了。认清了自己走的路太窄,认清了他走的路更宽,认清了两条路合并在一起,才能走得更远。
厨修堂的弟子们对丹修堂的弟子也不再排斥了。他们一起在后山小院吃饭,一起讨论药膳的改良方案,一起在月光下品尝新研发的菜品。柳逸尘偶尔来的时候,看见陈明蹲在灶膛前烧火,忍不住笑了。“你不是丹修吗?怎么烧起火来了?”陈明头也不抬。“丹修也要吃饭。”柳逸尘嘿嘿笑了,也蹲下来帮他添柴。
墨珩坐在槐树下削竹片,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人群。林清许站在灶台前,手里握着锅铲,被热气熏得满脸通红。他回头看了墨珩一眼,笑了。墨珩也笑了。两个人在忙碌的人群中,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,相视一笑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丹药和药膳不再是敌人,而是并肩前行的战友。陈长老和林清许并排坐在丹修堂的大殿里,面前放着一碗刚研发出来的新药膳。陈长老喝了一口,闭着眼睛回味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林清许笑了。“那就批量生产。”
丹药和药膳,从此不分彼此。丹修堂的弟子们穿着青色道袍在厨修堂里切菜、烧火、熬汤,厨修堂的弟子们穿着白色围裙在丹修堂里学习灵材知识和药性原理。两拨人一开始还有些别扭,后来就习惯了。再后来,他们之间不再分彼此,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——做出更好的药膳,救更多的人。陈长老看着那些忙碌的弟子们,忽然觉得,自己输了,但又好像没有输。丹道还在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。就像河流汇入大海,水还是水,只是更广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