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不是一个人。丹道保守势力的不满在修仙界的各个角落蔓延生长,像野草一样,锄了一茬又长一茬。那些传统炼丹宗门的丹修们聚在一起,谈论的话题从“丹药的炼制心得”变成了“厨道的危害”。有人添油加醋地说林清许的药膳里加了禁药,所以才会效果那么好;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厨修一脉是魔道的阴谋,目的是瓦解正道联盟的根基;还有人直接说林清许是魔道医圣谢云舒的同伙,两个人一起祸害修仙界。谣言止于智者,但智者太少。大多数人宁愿相信耸人听闻的传言,也不愿意相信一碗汤里真的只有灵材和水。
陈明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,正在丹房里修理他前几天砸坏的丹炉。炉身被他补好了,用灵铁水浇铸的裂缝,打磨平整,看不出痕迹。但炉底的裂纹太深,补了好几次还是漏。他把炉子架起来试火,火焰从裂缝里窜出来,燎了他的眉毛。他退后一步,摸了摸自己被烧焦的眉毛,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累。他恨林清许吗?恨。恨他用一口锅就颠覆了丹修堂几百年的基业。但他更恨自己,恨自己炼不出没有丹毒的丹药,恨自己守不住丹道的尊严。他想起林清许那天在问道台上做的九道菜,想起那些菜引发的天地异象,想起陈丹尊跪下认输的场景。他闭上眼睛,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,但赶不走。
陈长老推门进来的时候,陈明正蹲在地上捡碎片。炉底的碎片散了一地,黑乎乎的,沾着丹灰。他一片一片地捡,手指被锋利的碎片划破了,血珠渗出来,滴在碎片上,他也没有去擦。陈长老在他旁边蹲下来,也帮他捡。
“师父,对不起。”陈明的声音闷闷的。“我把炉子砸了。”
陈长老没有责怪他。“炉子砸了可以再修。道心碎了,就修不回来了。”他把捡起来的碎片放在桌上,看着陈明。“你不是恨林清许,你是恨自己。”
陈明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蹲在那里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,没有哭出声。陈长老没有劝他,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,轻轻拍了拍。师徒两人就这样蹲在丹房里,一个哭,一个等。等了很久,久到炉灰落了一层。
丹道联盟的成立大会,是在丹霞宗召开的。清虚宗、落霞谷、天南城,十几个炼丹宗门的代表齐聚一堂。陈丹尊坐在主位上,脸色很难看。问道台输给林清许之后,他的威望一落千丈。有人说他老了,有人说他技不如人,有人说他是丹道的罪人。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,他在乎的是丹道的未来。他把那些宗门的代表召集起来,不是要对付林清许,是要商量丹道的出路。但来的人里,大多数不是来商量出路的,是来商量怎么对付林清许的。
“那个厨子不能留。”清虚宗的代表拍着桌子说。“再让他这样搞下去,丹药就没人买了。我们这些炼丹宗门,都得喝西北风。”落霞谷的代表附和:“对!必须把他搞垮!他在天玄宗一天,我们的丹药就多积压一天。”天南城的代表更激进:“搞垮他有什么用?搞垮他一个,还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要搞垮整个厨修一脉!让所有人都知道,厨道是歪门邪道!”
陈丹尊听着这些话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林清许在问道台上做的那些菜,想起自己喝下那碗蛋炒饭后流下的眼泪。他不知道那碗蛋炒饭里加了什么,但他知道,那不是歪门邪道。那是道,是让吃的人想起家、想起母亲、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的道。
“你们想过没有,我们为什么输给厨道?”陈丹尊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清楚了。“不是因为他们比我们强,是因为我们比他们弱。丹道有丹毒,药膳没有。丹道只能治病,药膳还能调养。丹道高高在上,药膳平易近人。我们把自己供上了神坛,却忘了修士也是人。”
清虚宗的代表不服。“陈宗主,你这是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!”
陈丹尊看着他。“老夫说的是事实。你们不愿意听,可以走。”
没有人走。陈丹尊环顾全场,那些面孔上有愤怒,有不甘,有焦虑,有恐惧。他们怕了,怕丹道没落,怕自己被时代抛弃,怕辛辛苦苦修炼了几十年的本事变得一文不值。他理解他们,因为他们和他一样,都是被时代甩在身后的人。但理解归理解,他不能让他们走上歧路。
“丹道联盟可以成立,但不是为了对付厨道。”陈丹尊站起来。“是为了振兴丹道。老夫愿意把丹霞宗的所有丹方公开,供联盟成员研究。前提是,你们也要把你们的丹方公开。大家一起研究,一起改良,一起找出丹道的出路。”
代表们面面相觑。公开丹方,这是从未有过的事。丹方是每个宗门的命根子,公开了就等于把命根子交出去了。
陈丹尊看着他们的表情,笑了。“你们连丹方都不愿意公开,却想让老夫带头去对付一个厨子?”他摇了摇头。“你们不是怕丹道没落,你们是怕自己没落。你们不是想振兴丹道,你们是想保住自己的饭碗。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他转身离开了会场。
清虚宗的代表愣了一下,然后咬了咬牙。“他不干,我们自己干!”其他代表纷纷附和。丹道联盟正式成立,目标不是振兴丹道,是对付林清许。
消息传到天玄宗的时候,林清许正在厨房里熬汤。孙长老亲自来送的信,把那张写着“丹道联盟”四个字的纸放在石桌上。林清许看了一眼,继续搅汤。
“你不担心?”孙长老问。
林清许摇头。“丹道联盟成立,不是为了振兴丹道,是为了对付我。他们要对付我,就让他们对付。我做我的菜,他们炼他们的丹。井水不犯河水。他们要是来硬的,我还有墨珩。”
孙长老看了一眼槐树下削竹片的墨珩。墨珩没有抬头,但他的刀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削。
“也是。”孙长老笑了。“他们打得过混沌吗?”
林清许也笑了。“打不过。”
孙长老走了。林清许把汤盛出来,端到槐树下,递给墨珩。“趁热喝。”
墨珩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“好喝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他们要是真来,我挡着。”
林清许看着他。“你挡得住吗?”
墨珩看着他。“你做的菜,我吃了十年。我的修为稳了,力量不会失控了。他们来多少,我挡多少。”
林清许笑了,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并肩喝着汤,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那盏松木灯上,洒在那块“厨道无双”的匾额上。灯里的烛火在轻轻摇曳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靠在一起。
墨珩削竹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细细的,沙沙的,像秋天的雨。林清许听着那个声音,心里很平静。丹道联盟要对付他,那就来吧。他有墨珩,有柳逸尘、顾寒江、凤九离、云初雪、沈青崖、谢云舒,有小满,有孙长老,有赵长老、钱长老,有陈长老——对,陈长老也站在他这边。有陈明。那天陈明来后山小院找他,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“林清许,我恨你。”他说。林清许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陈明低下头。“但我更恨自己。所以,我不会加入丹道联盟。”
他走了。林清许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人以后会是一个好丹修。因为他知道恨自己,而不是恨别人。恨自己的人,才会进步。恨别人的人,只会原地踏步。他转身走进厨房,灶火映在他脸上,暖暖的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。他拿起勺子,尝了一口,咸淡刚好。他笑了。生活就像这锅汤,咸了加水,淡了加盐,总归会调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