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复诊,时彦是独自来的。
他走得比上次稳些,只是左腿仍有些滞涩,进偏厅时,目光不自觉地往窗外飘了飘——心里竟隐隐盼着能再听到云长卿那声清脆的“阿彦哥哥”,转念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,把这点念想压了下去。
偏厅的案几上,摆着那朵姚黄。花已半蔫,却被他仔细插在青瓷瓶里,花瓣边缘虽卷了边,却依旧透着几分暖黄的娇俏。
时峮坐在案后,目光扫过那朵花,又落在时彦身上,眉头当即皱紧。他没像上次那般端着架子,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火气:“还知道侍弄花草?心思不用在养身子上,尽折腾些没用的!”
时彦垂着头,缓步走到案前坐下,乖乖伸出左手,声音低低的:“劳先生费心。”
一声“先生”,轻得像羽毛,却让时峮的火气猛地窜高了几分。他指尖搭上时彦的腕脉,指尖下的脉象虚浮紊乱,比上次还要沉滞几分,显然是那日宫宴饮酒、殿外罚跪落下的病根还没清。
“费心?我费心有什么用?”时峮的声音陡然拔高,手里的脉枕被他重重一放,“七年!时彦,你下山整整七年!一封书信都没有,一句平安都不捎!我还当你死在外面了!”(太傅其实在前三年的时候写过,师傅纯属是气懵了,脑子没跟上嘴)
他越说越气,山羊胡都气得微微颤抖:“当年我怎么教你的?医者先医己!你倒好,为了个外人,把自己折腾得半条命都没了!右手废了,肺腑伤了,如今连腿都跪瘸了!你告诉我,你图什么?!”(腿没瘸!)
李轻和时珩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李轻想劝,却被时峮一个眼刀瞪了回去,只能悄悄给时彦递了个安抚的眼神。
时彦始终垂着头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,双肩微微发颤。他的指尖攥得发白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却一句辩解都没有。
师傅骂的是事实。
七年,他从未回过山庄,从未给师傅写过一封信。其实,下山的前三年也写过,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后来,伤了右手,怕写信被师傅发现。他怕自己这副残破的模样,会让师傅失望,怕自己一身伤病,辱没了神医山庄的名声。
“我教你辨药,教你针灸,教你剑术,是让你护着自己的!”时峮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惜,“不是让你替人挡剑,替人受罚,把自己熬成个药罐子的!”
“你说你是太傅,是太子恩师,你风光啊!”时峮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他藏在袖中的右手,“可你看看你这副样子!连端杯茶都费劲,连走几步路都瘸着腿,你这个太傅,当得有什么意思?!”
字字句句,像刀子,扎在时彦心上。
他的鼻子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红了。这些年的委屈、隐忍、自厌,在师傅的数落里,尽数翻涌上来。他咬着下唇,努力忍着,却还是有温热的湿意,悄悄漫上了眼眶。
他从来不是什么风光的太傅。
他只是一个,连自己都护不住的,胆小鬼。
“师傅……”
一声轻唤,带着浓重的鼻音,轻轻从他唇边溢出。
这是七年来,他第一次,这样叫他。
不再是生疏的“先生”,而是带着少年时的孺慕与委屈,轻轻的一声“师傅”。
时峮的怒骂声,戛然而止。
他怔怔地看着时彦,看着他垂着头,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,肩膀微微耸动,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就在这时,时彦藏在袖中的右手,突然因为时彦的情绪波动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。
指节扭曲着抽搐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,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右臂。他疼得脸色发白,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,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袖管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阿彦!”
时峮的火气,瞬间烟消云散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,一把抓住时彦痉挛的右手,指尖触到那扭曲冰冷的指节,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七年。
他骂他狠心,骂他不孝,骂他不爱惜自己。
可他忘了,这七年,他的小弟子,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是怎么带着一身伤病,在那吃人的深宫里,步步为营,护着一个孩子长大的。
时峮的喉咙猛地一哽,方才那些刻薄的话,尽数堵在了嗓子眼。他看着时彦疼得发白的脸,看着他眼底强忍的泪意,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:“傻孩子……”
他小心翼翼地替时彦揉着痉挛的手指,动作轻柔得不像话,与方才那个怒骂的老者判若两人。
“疼就说,忍着做什么?”时峮的声音放得极软,“你以为你不说,我就看不出来吗?”
时彦的睫毛轻轻一颤,一滴滚烫的泪,终于忍不住,从眼角滑落,砸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哽咽着,声音轻得像蚊蚋:“师傅……我错了……”
“错了就好。”时峮叹了口气,指尖的力道愈发轻柔,“错了,就跟我回山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