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里的药香淡了些,窗棂外漏进几缕碎金似的日光,落在时彦垂着的右手上。那只手依旧垫在软枕上,纱布缠着的腕骨凸起一个狰狞的弧度,稍一动弹,便是钻心的钝痛。
时彦是被窗棂外的雀鸣吵醒的,意识回笼时,没有预想中贴在脸颊的温热掌心,也没有少年人带着鼻音的呢喃。榻边空荡荡的,只有小几上温着的汤药,还在袅袅地冒着热气。
他知道,云长卿是去上课了。
前世这个时辰,少年帝王应当是在御书房里,听着大臣们枯燥的奏对,眉眼冷得像冰。而今生的云长卿,却还是个需要太傅督导功课的太子,会赖床,会撒娇,会攥着他的衣袖喊阿彦哥哥。
两个身影在他脑海里交叠,又猛地错开,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喉间泛起熟悉的痒意,他侧过身,费力地抬手——抬的是左手,右手连分毫都动弹不得。
他攥住枕边的帕子,捂住唇,压抑的咳嗽声细碎地溢出,肩头的震动牵扯着断过的肋骨,疼得他额角沁出一层冷汗。
咳了许久,他才缓过气,帕子上沾了几点浅红,像褪了色的红梅。
他盯着那抹红,目光渐渐沉下去。
永安二年的冬,雪下得极大,覆了整座皇城。他被内侍引着,走进空无一人的养心殿,龙椅上的少年帝王,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孩子了。他眉眼凌厉,语气淡漠,亲手递来一杯酒,酒盏上飘着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“太傅劳苦功高,只是朝中流言太多,朕…也是为了太傅好。”
那杯毒酒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着了火。最后,他倒在地上,云长卿一眼都没有看他。
他的右手,是贤德十八年宫变时废的,那时国祚飘摇,他忙着护着年幼的太子,忙着稳定朝局,哪里有时间好好治?那只手,就这么废了,废得彻彻底底。
而今生,宫变依旧,右手依旧废了,却有整整一年的时间,被师傅和师兄们小心翼翼地调养着,竟能勉强抓握,能执笔,能抚琴,甚至能握着那柄软剑,护着他的少年。
直到秋猎那夜,阿止的一脚,将那点微薄的希望,碾得粉碎。
时彦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恨吗?
恨的。
恨前世那个冷心冷情的少年帝王,恨他的薄情寡义,恨他的卸磨杀驴。
可今生的云长卿,是不同的。
他会抱着他,会为他哭,会固执地将他留在东宫,会守着他昏迷的一个月,寸步不离。
这截然不同的模样,让他心头疑窦丛生。
他想知道,云长卿,是不是也回来了。
是不是也带着前世的记忆。
如果没有——如果云长卿只是今生的云长卿,只是这个十五岁的、会喊他阿彦哥哥的太子,那他或许,还能自欺欺人地留在他身边,守着这片刻的温存。
如果有——
时彦的指尖猛地收紧,帕子被攥得变了形。
如果有,那他该怎么办?
是拔剑相向,报那杯毒酒之仇?还是转身离去,从此君臣陌路,永不相见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需要一个答案。
窗外的雀鸣又响起来,清脆得很。时彦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软枕上那只毫无生气的右手上,心中平静无波。
他要试探他。
就在云长卿下学回来的时候。
他撑着左臂,想要坐起身,却牵动了浑身的伤,疼得他闷哼一声,眼前阵阵发黑。他只能重新躺回去,看着帐顶的缠枝莲纹,听着窗外渐暖的风声,心头的念头,却越来越清晰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国子监里,端坐的少年太子,正心不在焉地听着太傅讲学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锦囊。那锦囊,是时彦亲手绣的,上面绣着小小的兰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