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里的药香漫得久了,连窗棂上的缠枝莲纹都像是浸了三分苦意。
时彦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像蝶翼掠过水面,带起细碎的涟漪。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浮上来,先是耳畔银丝炭噼啪的声响,再是鼻尖萦绕不去的药味,最后,是右手腕处传来的、钝重的疼,那疼顺着血脉蔓延,牵扯得肋骨也隐隐发痛。
他费力地掀开眼睫。
视线模糊了好一阵,才渐渐看清头顶的青纱帐,绣着精致的缠枝莲,是东宫独有的样式。
身侧传来极轻的呼吸声,他偏过头,看见云长卿趴在榻边,睡得正沉,少年的脸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眼下却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是熬了许久。
十五岁的云长卿,眉眼尚软,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软糯与执拗,和记忆里那个坐在龙椅上、眉眼冷硬的少年帝王,渐渐重合。
前世的记忆像是潮水般涌上来,撞得他心口一阵剧痛。他猛地攥紧了拳,却忘了右手根本受不得力,稍一用力,腕骨处便传来钻心的疼,疼得他浑身一颤,喉间的腥甜瞬间翻涌上来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压抑的咳嗽声细碎地溢出,他忙侧过身,却牵动了断过的肋骨,疼得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的身子晃了晃,额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,视线里的青纱帐开始扭曲,云长卿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。
“阿彦哥哥?”
云长卿被咳嗽声惊醒,猛地抬起头,眼底还带着惺忪的睡意,看清时彦醒着,瞬间亮了起来,声音里满是惊喜,“你醒了?!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我去叫太医!”
他说着就要起身,却被时彦微弱的声音拦住。
“殿下……”
时彦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疼。他看着云长卿,目光里带着浓重的疲惫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疏离,“何必纡尊降贵……”
这声“殿下”,规规矩矩,带着君臣之间的分寸,和往日里的亲昵判若两人。
云长卿的动作顿住了,脸上的惊喜淡了几分,眼底掠过一丝茫然。他看着时彦苍白的脸,看着他紧蹙的眉头,看着他垂在软枕上、连动都动不了的右手,心头一酸,伸手想去碰他的脸颊,却被时彦微微偏头躲开了。
那躲闪的动作很轻,却像一根针,轻轻扎进云长卿的心里。
时彦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。
前世的君臣之礼,今生的亲昵纠缠,像两股截然不同的潮水,在他的脑海里冲撞,搅得他头痛欲裂。
他能感觉到云长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担忧,带着委屈,带着他看不懂的情愫,可他却只能想起永安一年的那个冬天,少年帝王冷漠的眼神,和那句“太傅身上的药味,熏得朕头疼”。
喉间的咳意越来越重,他死死咬着牙,却还是忍不住咳出了一口血,溅在素色的锦被上,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,触目惊心。
“阿彦哥哥!”云长卿慌了,声音都在发颤,伸手想去擦他唇角的血,“你怎么了?我去叫太医!我这就去!”
时彦看着他慌乱的样子,心头又是一痛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觉得眼前一黑,耳边云长卿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混沌里。
他又晕了过去。
在意识彻底沉下去的前一刻,他脑海里闪过的,是前世御书房里,少年帝王落在他身上的、沉沉的目光,和今生东宫暖阁里,云长卿泛红的眼眶。
君臣。
师徒。
爱人。
这些身份像一张网,将他死死困住,让他喘不过气。
云长卿看着时彦再次闭上的眼睛,看着他唇角未干的血迹,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锦被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他不知道,时彦的苏醒与再次昏迷,全是因为那场汹涌而来的、前世的记忆。
他只知道,他的阿彦哥哥,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作者哔哔赖赖:嘻嘻,那天看见一个宝贝往殿下叫乌云,怎么可以那么萌:.ヽ().:+