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,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淡淡的药香,漫过每一寸角落。
时彦已经昏迷了整整一个月。
他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,脸色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,长长的睫毛垂着,像蝶翼般安静地敛着,呼吸轻浅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。
他的右手被小心翼翼地垫在一方精巧的软枕上,腕间缠着层层浸了药的纱布,微微凸起的轮廓依旧能看出骨头碎裂的弧度——那只手彻底废了,连最轻微的抬举都做不到,稍一受力,便会牵扯出钻心的疼。
榻边的小几上摆着熬好的汤药,还温着,袅袅的热气氤氲着,带着微苦的清香。云长卿坐在榻边的杌子上,十五岁的少年褪去了猎场上的意气风发,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憔悴,他的指尖悬在时彦的手背上,却迟迟不敢落下,生怕惊扰了榻上人浅眠的呼吸。
他已经守了一个月。
从猎场被禁军护送回宫,他便强硬地将时彦安置在了东宫,不顾朝臣的非议,不顾父皇的侧目。
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,说辞却大同小异——右手筋骨尽碎,再无复原的可能;肋骨断裂虽已接好,却伤了内里,需得好生静养,更要忌忧忌怒;至于这昏迷不醒,竟是因为忧思过甚,心神耗损过剧,能不能醒,全看天意。
云长卿不信天意。
他每日都会亲自守着,亲自喂药——尽管时彦根本咽不下去,汤药大多顺着唇角溢出来,濡湿了颈间的锦帕。
他会一遍遍地摩挲时彦微凉的指尖,会俯身在他耳边,轻声说着话,说猎场的枫叶红了又落了,说太傅府的兰花开了,说他再也不闹着要去骑马了,说他会乖乖听新先生的话,好好读书。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,还有藏不住的哽咽。
他的阿彦哥哥躺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再也不会对着他温和地笑,再也不会在他喊“阿彦哥哥”的时候,无奈又纵容地应一声了。
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,李轻端着一碗新熬的润肺汤走了进来,他的胳膊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,只是看到榻上的人,依旧忍不住叹气:“殿下,该换药了。”
云长卿点点头,站起身,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他看着李轻小心翼翼地拆开时彦右手的纱布,看着那片青紫未褪的肌肤,看着那扭曲的腕骨,眼底的红意又涌了上来。
“他什么时候才能醒?”云长卿的声音很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李轻顿了顿,叹了口气:“难说。小师弟这身子,本就亏空得厉害,这次又伤得这么重……只能慢慢熬着。”
云长卿没说话,只是俯身,轻轻替时彦掖了掖被角。他的指尖无意间触到时彦的脸颊,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。
“阿彦哥哥,”云长卿俯下身,额头抵着时彦的掌心,声音哽咽,“你醒醒好不好?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,你醒过来,好不好?”
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,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云长卿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抬起头,目光紧紧盯着时彦的脸。
暖阁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,药香袅袅。
昏迷中的时彦,眉峰微微蹙起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,模糊不清,却带着浓重的哀伤。
云长卿没有听清。
他只当是自己的幻觉,伸手,轻轻抚平了时彦蹙起的眉峰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