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二年,春。
时彦的咳疾好了些,却依旧清瘦得厉害,一身月白常服穿在身上,竟显得有些空荡。
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袖口用银线细细缝了,看不真切内里的模样,只在抬手时,能瞧见腕间一道狰狞的疤痕,蜿蜒如蛇。
御书房的门虚掩着,少年帝王正在里面批奏折。时彦立在廊下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经年沐雨的翠竹,风骨清峻,却又带着几分摇摇欲坠的脆弱。他没有进去,只是静立着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扰了里面的人。
殿内偶尔传来朱笔落纸的沙沙声,间或夹杂着云长卿极淡的一句问话,是问侍立的太监关于漕运的事。声音清冽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冷硬,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时彦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指尖渐渐泛白。晨间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意,吹得他额角的碎发微动,也吹得他喉间泛起一阵熟悉的痒意。他忙侧过身,用帕子掩住唇,压抑的咳嗽声细碎地溢出,肩头微微发颤。
帕子是素色的,绣着一枝兰草,是他自己闲时绣的。咳了几声,他便松开手,帕子上干干净净,没有血迹,他才微微松了口气。
“太傅。”
殿内忽然传来云长卿的声音,时彦心头一跳,忙敛了神色,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:“臣,参见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,却字字清晰,规规矩矩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御书房的门被太监推开,暖融融的龙涎香漫出来,混着墨香,拂过鼻尖。时彦抬眸,恰好对上云长卿的目光。
少年帝王已经十七岁了,眉眼愈发凌厉,一身玄色龙袍衬得他肤色冷白,坐在御案后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“进来。”云长卿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,落在他垂着的右手上,随即移开,落在案上的一叠奏折上,“江南的水患折子,你看看。”
时彦应声,缓步走进去。他没有抬头,目光只落在脚下的金砖上,一步一步,走得极稳,极慢。
走到御案旁,他微微俯身,左手接过奏折——他的右手早已握不住笔,更遑论翻阅奏折,这些事,他如今只能用左手做。
指尖触到奏折的宣纸,微凉的触感传来。时彦垂着眼,细细看着,目光专注,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。他看得极慢,因左手用着不顺手,翻页时,指尖微微发颤,却依旧做得一丝不苟。
云长卿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御书房里静悄悄的,只有朱笔偶尔划过纸张的轻响,和时彦极轻的呼吸声。
时彦看完了,将奏折放回案上,依旧躬身:“回陛下,江南水患,需得先疏浚河道,再拨粮赈灾。只是国库现下空虚,拨粮恐有难处,臣以为,可令江南富户捐输,以解燃眉之急。”
他的话条理清晰,句句切中要害,是极稳妥的法子。
云长卿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淡淡的:“准了。太傅的法子,向来周全。”
时彦垂首: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再无话。
御书房的静,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压抑。时彦立在一旁,依旧挺直脊背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他能感觉到云长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的右手,落在他清瘦的肩头,却猜不透那目光里藏着什么。
他只记得,君臣有别。
君与臣之间,隔着的是一道天堑,是一道他不敢逾越,也不能逾越的鸿沟。
喉间的痒意又涌上来,时彦忍着,脸色微微发白。他不敢咳嗽,怕污了这御书房的清净,更怕身上的药味,又惹得陛下厌烦。
云长卿似是察觉到什么,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随即,他拿起朱笔,又开始批奏折,声音淡得像水:“太傅身子弱,往后这些折子,便让内阁先议过,再呈上来吧。”
时彦心头一震,忙躬身:“谢陛下体恤。”
他没有抬头,自然也没看见,云长卿握着朱笔的指尖,微微顿了一下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。
时彦又立了片刻,见云长卿再无吩咐,便躬身告退:“臣,告退。”
他转身,依旧走得极稳,一步一步,踩着金砖的纹路,不敢有半分错漏。走到门口时,他微微侧过身,又行了一礼,这才退出去,将门轻轻带上。
廊下的风依旧微凉,吹得他咳意翻涌。他忙用帕子掩住唇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都溢了出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
内侍太监路过,瞧见他这副模样,忙上前搀扶:“太傅,您没事吧?”
时彦摆了摆手,缓过那股劲,声音哑得厉害:“无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