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一年,冬。
养心殿的地砖凉得刺骨,浸透了时彦的膝盖。殿内燃着龙涎香,暖融融的,却半点也漫不到阶下。
二十六岁的时彦穿着一身月白太傅袍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被寒霜压弯却不肯折的竹。
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袖口空荡荡的,风从袖管里钻进去,带着细碎的凉意,那只手在六年前的宫变里废了,如今连握笔都要费极大的力气。
殿内,明黄的烛火跳跃,映着少年帝王清隽冷硬的侧脸。十六岁的云长卿坐在龙椅上,手里捏着一本奏折,目光落得极沉,从头到尾,没往阶下看过一眼。
至于时彦为何跪着?
“太傅身上的药味,熏得朕头疼,滚出去跪着。” 少年的声音很淡,没有起伏,却像一把冰棱,直直扎进时彦的心里。
时彦的喉间猛地泛起一阵痒意,他忙低下头,用袖管掩住唇,压抑的咳嗽声细碎地溢出,肩头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咳疾是宫变那年落下的病根,入冬后愈发重了,太医说他心肺俱损,需得静养,可他是太傅,是太子恩师,是当年从尸山血海里把这位少年帝王抱出来的人,总归是没有什么可以歇的。
咳嗽声越来越重,带着胸腔震动的钝痛,时彦的眼前阵阵发黑,膝盖处的寒意顺着血脉往上爬,冻得他骨头缝都在疼。他死死咬着牙,不让自己发出更大的声响,怕扰了殿内人的清净。
殿内静悄悄的,只有奏折翻动的沙沙声。
云长卿依旧没看他,只是翻奏折的指尖顿了顿,随即又恢复了原样,仿佛阶下咳得撕心裂肺的人,不过是一粒碍眼的尘埃。
时彦的咳意愈发汹涌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他偏过头,咳在袖管上,那点温热的红,在月白的衣料上晕开,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,触目惊心。
他的身子晃了晃,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,发出一声轻响,意识开始涣散,耳边的龙涎香越来越浓,浓得让他喘不过气。
“时太傅?”
小太监的声音带着怯意,在殿外响起。
云长卿终于抬了抬眼,目光掠过阶下摇摇欲坠的身影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又松开,语气依旧淡漠:“送太傅回去吧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一丝关切,仿佛在处置一件用旧了的物件。
时彦最后听到的,就是这句话。
他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,身子软软地栽倒在地,最后一眼看到的,是殿内那道明黄的身影,依旧坐在龙椅上,背影冷得像一块冰。
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和几个侍卫一起,小心翼翼地将时彦抬起来。他的身子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脸色白得像纸,唇瓣泛着青,袖管上的血迹还在慢慢晕开。
“太傅这是……又咳血了?”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心疼。
没人应声。
养心殿的门被轻轻合上,隔绝了殿内的暖香与殿外的寒风。龙椅上的少年帝王终于放下了奏折,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,眸色沉沉,像积了雪的寒潭。
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上的字,那里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药味,清苦的,像时彦身上的味道。
他忽然抬手,将奏折扔在了一边。
殿内,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。
而被抬回太傅府的时彦,躺在床上,昏迷了整整三天。醒来时,窗外的雪下得正紧,他的右手依旧垂着,咳疾依旧缠着他,心口的地方,却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,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空茫。
他知道,从云长卿登基那日起,他和云长卿之间,就只剩下君臣二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