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伴随着禁军整齐划一的呼喊:“护驾——!”
云行之的脸色骤然一变,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,阿止已经迅速起身,将面具重新戴好,弯腰将他打横抱起。轮椅被一脚踹开,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,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,只留下满地狼藉。
禁军很快围了上来,领头的将领看到地上昏迷的太子殿下和奄奄一息的时太傅,脸色煞白,连忙让人上前查看。
时彦只觉得浑身都疼,骨头像是被拆了重装过一遍,右手腕的剧痛钻心刺骨,断了的肋骨更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。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反复拉扯,耳边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,模糊不清。
有人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,动作轻柔,却还是牵扯到了伤口,疼得他浑身一颤,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。他的视线渐渐聚焦,看到被人抱在怀里的云长卿,少年人依旧昏迷着,脸色苍白得像纸,后心的血迹已经干涸,却依旧触目惊心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微弱得像蚊蚋,指尖想要去触碰,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。
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,他的眼皮越来越沉,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。
恍惚间,他仿佛看到了,金銮殿上,明黄的龙椅高踞,少年天子一身朝服,眉眼冷冽,隔着丹陛,与他遥遥相望。
“陛下……”
时彦的唇瓣轻轻翕动,声音破碎而沙哑,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绝望,“是臣……逾矩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再也撑不住,眼前一黑,彻底陷入了昏迷。
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他好像感觉到有人扑到了他的身边,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,带着滚烫的泪意,一声声急切地喊着:“阿彦哥哥!阿彦哥哥!时彦!”
那声音,像极了记忆里,那个还会黏着他,会甜甜喊他阿彦哥哥的少年。
可他已经分不清了。
是梦,还是现实。
君臣有别,逾矩者,惩。
这八个字,像是一道枷锁,死死地困住了他,连同着那些尘封的记忆,一起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里。
李轻是被禁军寻到的,他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淌血,却顾不上自己,提剑拨开人群就扑了过来。
看到时彦人事不省地躺在担架上,脸色白得像张纸,右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垂着,唇角还凝着未干的血迹,他的心瞬间揪成一团,眼眶都红了。
“师弟!”
他踉跄着扑过去,颤抖着手去探时彦的鼻息,感觉到那丝微弱的气息时,才猛地松了口气,随即又被后怕攥得喘不过气。禁军要将时彦抬上马车,被他厉声喝止:“都别动!他肋骨断了,碰不得!”
李轻咬着牙,忍着胳膊的剧痛,小心翼翼地将时彦打横抱起。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衣襟,摸到身下硌人的断骨轮廓,他喉咙发紧,险些落下泪来。
他虽然是个半吊子,可师门的医术底子还在,抱着时彦上了马车,立刻将车厢里的软垫铺得厚厚实实,才将人轻轻放下。
他先解开时彦右手的布条,看到那只手以扭曲的姿态瘫着,手腕处青紫一片,骨头碎裂的痕迹清晰可见,连带着小臂都肿得老高,他倒抽一口凉气,眼眶更红了。“混账东西!”
他低声骂着,指尖颤抖着去摸骨,指尖触到断裂处时,昏迷的时彦竟疼得蹙紧了眉,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痛哼。
李轻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,动作放得更轻。他从药箱里翻出最好的金疮药和夹板,细细地给时彦接骨固定,可指尖触到那碎得不成样子的腕骨时,他终究还是沉了脸——这只手,就算养好了,也彻底废了,别说握剑,怕是连提笔都难。
处理完右手,他又去查时彦的肋骨。指尖刚按上时彦的后腰,时彦就疼得蜷缩了一下,冷汗顺着额角滚落,唇色愈发惨白。李轻屏住呼吸,细细探查,最后确认是断了一根,万幸没有刺破内脏,可也足够凶险,往后若不精心调养,怕是要落下病根。
他给时彦敷了镇痛的药膏,又用绷带仔细固定好肋骨,这才松了口气,转头看向一旁的云长卿。少年人脸色依旧惨白,后心的箭伤还在渗血,他正咬着唇,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时彦,眼眶红得像只兔子。
“殿下。”李轻的语气算不上好,却还是走过去,小心地剪开云长卿后背的衣料。箭簇已经被禁军拔了出来,伤口不算深,却也狰狞,他用烈酒消了毒,又敷上金疮药,层层包扎好。
云长卿全程没吭声,只是目光黏在时彦身上,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被固定的右手,看着他紧蹙的眉头,豆大的眼泪无声地滚落,砸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马车外传来禁军将领的声音,问要不要立刻返程。李轻刚要应声,就听到昏迷中的时彦忽然低低地呢喃了一句。
声音很轻,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绝望。
“陛下……臣…知罪………”
李轻的动作一顿,转头看向时彦。只见他眉头紧蹙,眼角沁出一滴泪,像是在做什么极痛苦的梦。
而云长卿听到这句话,身子猛地一颤,眼泪掉得更凶了,死死咬着唇,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