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里的药香浓得几乎散不了,窗棂外的日光斜斜地淌进来,落在时彦苍白的脸颊上,却暖不透那层浸骨的凉。
他是被一道极沉的目光烫醒的,意识回笼时,还带着宿醉般的昏沉,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,右手腕处的钝痛尤其明显,稍一牵动,便疼得他睫毛簌簌发抖。
他费力地掀开眼睫,视线模糊了好一阵,才看清榻边坐着的人。
云长卿不知回来多久了,身上还穿着国子监的青衿,墨发松松地束着,侧脸被日光镀上一层浅金,眉眼间的稚气淡了几分,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。
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,目光落在时彦的脸上,像是要将人从里到外,细细描摹一遍。
时彦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又被一阵尖锐的疼攫住。他偏过头,避开那道目光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带着浓重的疲惫:“殿下……何时回来的?”
云长卿没说话,只是伸手,指尖悬在他的脸颊边,却迟迟不敢落下,像是怕碰碎了这副病骨支离的身子。
时彦的喉间泛起痒意,他费力地侧过身,用帕子掩住唇,压抑的咳嗽声细碎地溢出,肩头的震动牵扯着断过的肋骨,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。帕子上沾了几点红,像雪地里绽开的残梅,触目惊心。
“阿彦哥哥……”云长卿的声音终于响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他伸手想去接那方帕子,却被时彦躲开了。
时彦抬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纵容,只有一片疏离的冷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字字清晰:“陛下,江南水患的事如何了。”
时彦刻意提了前世之事,还用的“陛下”之称。
云长卿这半月几乎是不眠不休的守着时彦,生怕他出一点差池。也常常梦回前世,记忆多少是有点混乱。
他看着时彦苍白的脸,看着他唇角未干的血迹,看着他那双盛着寒意的眼睛,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:“早就处理好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暖阁里的空气,彻底凝固了。
云长卿的脸色骤然惨白,他猛地回过神来,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,嘴唇翕动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时彦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又被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裹住。
他猜对了。
云长卿也重生了。
而且,绝不是在这一个月内重生的。
秋猎时他奋不顾身的相护,昏迷时他寸步不离的守候,东宫暖阁里日复一日的汤药……那些看似亲昵的举动,原来都藏着前世的愧疚与补偿。
他甚至能猜到,云长卿重生的时间,至少比他早了一年。
不然,不会有那整整一年的精心调养,不会有他右手勉强能抓握的光景,不会有猎场之上,那个不顾一切替他挡箭的少年。
时彦看着云长卿慌乱无措的样子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浓重的自嘲与疲惫,笑得他胸腔发疼,咳得更厉害了,帕子上的红痕又添了几分。
他喘着气,抬眼看向云长卿,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:“殿下……觉得把臣当傻子耍,很好玩?”
一句话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直直扎进云长卿的心里。
少年的眼眶瞬间红了,他猛地站起身,膝盖撞在榻边的杌子上,发出一声闷响,却浑然不觉。
他想伸手去碰时彦,想解释,想道歉,可看着时彦那双冰冷的眼睛,看着他病骨支离的模样,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化作一声哽咽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云长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“阿彦哥哥,我没有……”
时彦闭上眼睛,不再看他,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前世的毒酒,今生的欺瞒。
君臣陌路,原来从一开始,就注定了。
作者哔哔赖赖:朝是真没想好该怎么让殿下掉马~有没有好一点的想法,这个有点草率了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