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
贤德帝坐在龙椅上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奏折的封皮，目光落在阶下站着的少年身上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：“东宫的暖阁，住着倒也舒坦？”
云长卿垂着头，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脊背挺直，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。他攥紧了袖摆，声音低哑：“儿臣只是……想看着太傅养伤。”
“时太傅的身子金贵，”贤德帝淡淡开口，话锋却转得极快，“他的门生遍布朝野，如今卧病在东宫，外头的闲话，怕是要传到朕的耳朵里了。”
一句话，轻飘飘的，却像重锤砸在云长卿心上。他猛地抬头，撞进皇帝深不见底的眸子里，那里面藏着的权衡与疏离，让他瞬间噤声。
贤德帝没再看他，抬手示意身边的太监。太监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上前，打开时，里面躺着一串沉香佛珠，珠子圆润，香气清冽。
“把这个，交给时太傅。”贤德帝的声音平静无波，“让他回太傅府养着吧，东宫不是养病的地方。”
云长卿的指尖发颤，接过那个盒子时，只觉得掌心一片冰凉。他知道皇帝这话里的深意，忌惮着时彦的声望，也忌惮着他与时彦过近的关系，这串佛珠，是安抚，也是警告。
他躬身行礼，声音艰涩：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殿外的风卷着寒意灌进来，吹得他衣袂翻飞。他握着那串佛珠，指尖几乎要嵌进木盒的纹路里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，闷得发疼。
东宫
时彦侧身躺着，单薄的脊背微微弓起，额角还凝着未干的冷汗，睫羽垂落，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，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——分明是疼得昏了过去，却偏生透着一股易碎的安静。
云长卿放轻了脚步，连衣袂摩擦的声响都压到最低。他手里攥着那个紫檀木盒，沉香的清冽气息漫出来，混着药香，竟生出几分安抚人心的意味。
他在榻边蹲下身，目光描摹着时彦苍白的侧脸，看着那紧抿的唇瓣，看着那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峰，指尖动了动，终究是没敢碰上去。
他小心翼翼地托起时彦的左手，那只手骨节分明，却凉得像冰。指腹擦过腕间细瘦的皮肤，能清晰摸到皮下凸起的骨。他打开木盒，取出那串沉香佛珠，珠子圆润温凉，缠绕在腕间。
佛珠的尺寸大了些，又或许是时彦太瘦了，松松垮垮地戴在手上，沉香的气息萦绕在鼻端。云长卿的动作极轻，生怕惊扰了榻上人，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暖阁里的烛火只剩一点微弱的光晕，将帐幔的影子投在榻上，明明灭灭。
时彦根本没睡熟，止疼药的效力堪堪压下骨缝里的疼，却压不住那点清明的意识。云长卿的脚步声很轻，轻得像羽毛拂过地面，可他还是听见了。
他没有睁眼，只是将呼吸放得更浅，睫羽垂着，纹丝不动，像真的陷入了沉眠。
有清冽的沉香漫过来，混着药香，钻得人鼻腔发酸。随即，一只温热的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了他的左手。
那触感很烫，烫得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，心口却猛地一抽，疼得他差点屏住呼吸。
他能感觉到云长卿的指腹擦过他腕间的皮肤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然后，一颗颗圆润温凉的珠子，顺着他的指缝滑进来，缠绕在腕间，松松地贴着肌肤，沉香的气息瞬间浓了几分。
他能想象出云长卿此刻的模样，定然是垂着眼，眉头蹙着，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，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，表达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。
可他不需要。
他只想回神医山庄，只想离这个少年，越远越好。
云长卿替他掖被角的动作很轻，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脸颊，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。时彦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，却依旧没有睁眼。
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，直到暖阁的门被轻轻合上，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，他才缓缓睁开眼。
目光落在腕间的沉香佛珠上，深褐色的珠子衬着他苍白的手腕，竟透着一股刺目的…违和？
他抬手，想将佛珠扯下来，可指尖刚触到珠子，右手腕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，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那只手，终究是废了。
师傅来了，会如何数落他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