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时光,如指尖流沙,悄无声息地淌过。京城的雪,断断续续下了几场,太傅府的暖阁里,药香始终弥漫不散,浓得化不开。
时彦的身子,半点没见起色,反而愈发孱弱了。
骨裂的肋骨勉强愈合,却落了病根,稍一受凉,便疼得夜不能寐。右手腕的伤更是棘手,时峮日日施针按摩,也只能勉强保住手腕不致彻底萎缩,想要抬臂握物,却也是难如登天。
这日入夜,寒意料峭,窗缝里钻进来的风,裹着雪沫子,吹得帐幔微微晃动。时彦靠在软枕上,刚服下一碗汤药,没多久,便觉得浑身燥热起来,指尖却依旧冰凉。
他知道,自己又开始发烧了。
滚烫的热度从骨血里往外涌,烧得他意识昏沉,眼前阵阵发黑。喉间的痒意翻涌不休,他捂着唇,压抑着咳嗽,生怕惊动了外间守夜的仆从。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濡湿了鬓发,沾在颈侧,冰凉刺骨。
他抬手想去够床头的帕子,却忘了右手使不上力,那只手软软地垂落,撞在榻边的小几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腕间的沉香佛珠,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,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,稍稍压下了几分灼人的热意。时彦盯着那串深褐色的珠子,眼底一片空茫。
半月了,云长卿再也没来过,到也算是难得的清净。
仆从们偶尔会提起,说东宫的殿下近来变了模样,日日泡在御书房和朝堂上,连歇息的时间都挤不出来。
时彦听着,只是沉默,然后偏过头,咳得更厉害了些。
帕子上,又晕开了点点暗红。
同一时刻,东宫的御书房内,烛火通明,映得满室皆是暖黄。
云长卿坐在案前,面前堆着高高的奏折,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。他身着玄色朝服,腰束玉带,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稚气,多了几分沉稳与锐利。殿内侍立的太监,连大气都不敢出,只垂着头,静候吩咐。
户部侍郎刚呈上的奏折,是关于江南漕运的利弊分析,字迹密密麻麻,晦涩难懂。换作半个月前,云长卿定然会不耐烦地丢在一旁,只想着往太傅府跑。
可此刻,他却看得极为认真,指尖捏着一支朱笔,在奏折上圈圈点点,时不时还会停下来,蹙眉思索。
他其实根本不需要学这些。
上辈子,他登基为帝,守着这万里江山整整十年。漕运的症结在哪里,吏治的弊端在何处,边关的防务该如何部署,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得分毫不差。
可他现在,却不得不耐着性子,装作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,听着老臣们的谆谆教诲,一笔一划地学着批阅奏折。
可他要快点亲政,要牢牢握住这至高无上的权力。只有这样,他才能护住时彦,才能挡住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,才能让贤德帝彻底放下戒心,不再将时彦当作制衡他的棋子。(怎么讲呢,殿下的母亲之死和贤德帝有关,太子位算补偿,但这并不说明未来的皇帝是云长卿。他还没有最属意的人选,最后肯定会让皇子们自相残杀。)
死缠烂打没有用,他懂了。
时彦要的是安宁,是自由,是远离纷争的净土。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用自己的执念,将人困在身边。他要做的,是在暗处,为他扫平一切障碍。
“殿下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守夜的太监低声提醒,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云长卿没抬头,只是摆了摆手,朱笔依旧在奏折上移动:“再等等,把这几本看完。”
他的目光,落在奏折上,思绪却飘向了太傅府的方向。
不知道阿彦哥哥今夜睡得好不好,烧退了没有,有没有按时喝药。
他派去的暗卫,会每日传回消息,说时彦的身子依旧孱弱,说他每日靠着软枕,望着窗外的飞雪发呆,说他咳得厉害时,会攥着那串佛珠,沉默许久。
每一条消息,都像一根针,扎在云长卿的心上。
他不敢去见他,怕自己的出现,会扰了他的安宁,怕自己的执念,会再次伤了他。
烛火跳跃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落在满地的奏折上,孤寂得不像话。
窗外的雪,又开始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