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里的药香淡了些,晨光透过窗纱,在锦褥上洇出一片浅淡的光晕。时彦靠在软枕上,指尖泛着青白色,腕间的沉香佛珠凉沁沁地贴着皮肤,驱散不了骨缝里的寒意。
他侧过身,避开云长卿投来的目光,声音哑得厉害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:“殿下该回东宫了。”
云长卿坐在榻边的杌子上,指尖攥得发白。他看着时彦单薄的脊背,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细瘦脖颈,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,涩得发疼。方才死缠烂打的劲头,在时彦这般疏离的眼神里,渐渐泄了气。
他终于意识到,软磨硬泡这一套,在时彦这里行不通。
这人看着病弱,风一吹就倒的模样,骨子里的倔犟却比谁都硬。从东宫到太傅府,从对峙到辞官,他用尽了法子,挽留的话、示弱的话、带着哭腔的哀求,全都像石沉大海,连一丝涟漪都没在时彦心里激起。
“阿彦哥哥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低得像蚊蚋,“我只是想陪着你。”
时彦没回头,只是咳嗽了几声,帕子捂在唇边,很快沾了点淡红。他缓了缓气,才道:“殿下的陪伴,臣消受不起。如今臣已辞官,一介布衣,实在不配与殿下这般亲近。”
云长卿看着时彦苍白的侧脸,看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倦意与疏离,忽然就明白了——时彦是真的不想见他,半点心软的余地都没有。
那些深夜里的守着、病中的纠缠、带着热意的依偎,在时彦眼里,或许不过是烦人的累赘。
死缠烂打,不过是最蠢的法子。什么都没付出,耍耍苦肉计就妄想得到对方的原谅。
云长卿缓缓站起身,动作轻得怕惊扰了榻上的人。他的目光描摹着时彦的轮廓,从蹙着的眉峰,到苍白的唇瓣,最后落在那串佛珠上,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“我……”他想说些什么,想道一句歉,想承诺以后不再来打扰,话到嘴边,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,“我走了。”
时彦没应声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,仿佛身边的人从未存在过。
云长卿的脚步很慢,一步一步,踩在青石板上。他走到门口,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暖阁里静悄悄的,时彦依旧维持着侧身的姿势,晨光落在他的发顶,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,却衬得他愈发孤寂。
门被轻轻合上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时彦才缓缓睁开眼。他看着帐顶的缠枝莲纹,眼底一片空茫,攥着帕子的指尖,却在微微发颤。
喉间的腥甜又涌上来,他咳了几声,疼得浑身发颤。
心软?
他早就没那个力气了。
云长卿踏着积雪往东宫走,玄色的衣袍上沾了雪沫,被风一吹,凉得刺骨。
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脑袋里乱糟糟的,时彦苍白的侧脸、冰冷的眼神、带着血腥味的咳嗽声,反反复复在眼前晃。
他终于肯承认,自己错得离谱。
他以为将人留在东宫,用最好的太医、最名贵的药材,就能护住时彦;以为死缠烂打、软磨硬泡,就能焐热那人的心;以为自己是储君,只要他想,就能把时彦留在身边。
可他从来没问过时彦想要什么。
时彦要的不是东宫的锦衣玉食,不是他自以为是的保护,而是自由,是远离朝堂纷争的安宁,是能回到神医山庄,安安稳稳养伤的退路。
雪越下越大,落在他的发顶、肩头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,才发现不知何时,眼泪已经掉了下来。
回到东宫暖阁时,炉火烧得正旺,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,和太傅府的药香截然不同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寒风裹挟着雪沫灌进来,冻得他浑身发颤,却觉得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原来不是时彦不心软,是他的纠缠,太沉重,太窒息,压得时彦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