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长卿没多逗留,将食盒搁在案上,便规规矩矩地和时峮寒暄。
话里话外,全是询问时彦的饮食起居,哪味药吃得顺口,哪种蜜饯能压下汤药的苦涩,竟比府里的仆从还要清楚。
时彦靠在软枕上,垂着眼睫听着。他知道云长卿派了人在暗中照拂,却没想到,这少年竟将这些琐碎的细节,都一一记在了心里。
临走前,云长卿像是想起什么,脚步顿住,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暖玉牌,玉质温润,触手生暖。
他没敢走近,只隔着几步远,将玉牌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,声音放得极低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这玉是暖性的,戴着能驱寒。太傅体寒,冬日里……用得上。”
时彦的指尖颤了颤,没说话。
云长卿也没指望他回应,只微微躬身,又道:“府里的花该开了,过几日我让人送些新酿的百花酒来,是神医山庄的那种。度数浅,暖身子,不碍事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,脚步轻缓地退了出去,连衣角都没蹭到帐幔。
暖阁里静了下来,时彦望着那枚暖玉牌,玉色莹润,映着晨光,泛着柔和的光晕。他犹豫了半晌,终是伸出左手,轻轻将玉牌拈了起来。
触手果然是暖的,那股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,一路淌进四肢百骸,竟将骨缝里的寒意,驱散了些许。
他正摩挲着玉牌上的纹路,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李轻的声音,带着几分戏谑:“殿下倒是越发贴心了,连暖玉都备下了,这是打算温水煮青蛙?”
时彦的脸颊微微发烫,忙将玉牌攥进掌心,偏过头,装作看窗外的雪。
却没看见,门外的影壁后,云长卿立了片刻,听见他这边没动静,才勾了勾唇角,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,转身离去。
他有的是耐心。
总归能把时彦叼回窝。
时彦指尖捏着那枚暖玉牌,玉质温润,暖意丝丝缕缕渗进掌心,却没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波澜。
他生得极好,眉眼清隽,鼻梁挺直,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,只是久病缠身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反倒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晕开一层柔和的绒光,长睫垂落,遮住眼底的平静无波。
暖玉也好,百花酒也罢,于他而言,不过是旁人的一番心意,受了,便也罢了,没什么特殊的。
他将玉牌搁回小几上,指尖摩挲着腕间的沉香佛珠,佛珠的凉意驱散了玉牌残留的温度。窗外的腊梅枝桠上积着雪,隐隐透出几点嫩黄,他望了片刻,便觉得倦了,缓缓阖上眼。
云长卿在努力变好,他知道。
可知道,不代表动容。
至于这世间的情情爱爱,于他而言,早就已是过眼云烟。他如今只想养好身子,陪着师傅师兄,然后回神医山庄,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。
门帘被风轻轻吹起,带进一缕冷香。时彦呼吸微顿,却没睁眼,唇角依旧是那抹淡淡的、近乎漠然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