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峮端着刚温好的汤药进来，目光一眼就落在小几上的暖玉牌上。
他将药碗搁在榻边，没急着催时彦喝药，只伸手掂了掂那玉牌，指尖触到温润的暖意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。“这玉成色不错，是暖玉里的上品，戴着确实能驱寒。”
时彦没睁眼，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睫羽安静地垂着，遮住眼底的情绪。
“那孩子如今倒是沉得住气了。”时峮叹了口气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，“听说近来在御书房里，连贤德帝都夸他长进快，行事越发稳重了。”
时彦的指尖轻轻动了动，攥着佛珠的力道松了几分，却依旧没接话。
“他送来的药膳，我让厨房验过了，都是对症的温补方子，没掺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时峮又道，语气放得缓了些，“你若是不讨厌，便尝尝，总比日日喝苦药强些。”
时彦这才缓缓睁开眼，目光落在药碗里深褐色的汤汁上，眸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“师傅安排便是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，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：“一块玉而已，算不得什么。”
时峮看着他苍白的侧脸，看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疏离，终究是没再多说，只是端起药碗，递到他手边：“先喝药吧，凉了就苦了。”
云长卿回了东宫，刚踏进书房，就有暗卫无声无息地现身，递上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寥寥数语，写着时彦将暖玉牌搁回了小几，而后便阖目歇息，没再碰过。
他指尖摩挲着纸条的纹路，唇角却没半分失落，反而漫出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不急。
他转身走到案前，案上摊着的是江南漕运的整改方案，是他上辈子耗了三年才理顺的关节。此刻他提笔落墨，笔锋利落，半点滞涩都无，可心思却飘了些，想起方才在太傅府外，瞥见的那一抹素色衣角。
时彦生得那样好，久病的苍白非但没折损半分气韵，反倒衬得眉眼清隽如远山含黛，叫人瞧一眼，便再也移不开目光。
他笔下的字迹顿了顿，随即又流畅起来，只是墨色里，似是掺了点旁人看不懂的温柔。
时彦是被窗棂外极轻的一声衣料摩擦声惊醒的。
他没睁眼，只将呼吸放得更浅，左手依旧虚虚拢着腕间的沉香佛珠。
炭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旺，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火星噼啪炸裂的声响，可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，却始终萦绕在檐角，带着属于宫廷的冷冽。
他病了许久，身子骨弱得风一吹就倒，可五感却比从前更敏锐。
从云长卿离开太傅府那日起，这道气息就没断过。白日里隐在树影里，夜里藏在墙根下，不远不近，分寸拿捏得极好，从不会惊扰到府中下人，更不会贸然靠近暖阁。
时彦缓缓睁开眼，目光落在小几上那枚暖玉牌上。玉色莹润，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，像极了那日少年垂着眼，恭谨递东西时的模样。
他不是傻。
云长卿的心思，他如何看不明白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