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彦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,睁开时,视线先是模糊一片,暖阁里熏着安神香,却压不住喉间残留的腥甜。
他动了动指尖,才发觉自己浑身酸软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只有那只废了的右手,还在隐隐抽痛,提醒着他方才不是幻觉。
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神医山庄还是老样子,春日暖风吹得药香漫山遍野,师傅时峮坐在石桌旁翻药典,眉头皱着,嘴上骂他不专心,手里却悄悄给他留了块蜜糕。
三师姐时玥站在花架下,裙摆沾着花瓣,回头冲他笑,声音温温柔柔的:“阿彦,等会儿给你蒸莲子糕,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。”
李轻蹲在一旁偷喝百花酒,被师傅逮着一顿敲,嗷嗷乱叫。
时珩站在廊下练剑,衣袂翻飞,回头看他一眼,淡淡丢过来一句:“别总偷懒,你的剑快生疏了。”
就连云长卿也在。
少年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衣,没穿太子朝服,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,替他剥着坚果,眉眼温顺,指尖带着暖意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,低声说:
“阿彦,我在呢。”
那时的风是暖的,酒是甜的,身边的人都在,连阳光都恰到好处。
没有仇恨,没有生离死别,没有上辈子那杯穿肠毒酒。
他以为,那才是真的。
可下一刻,画面就碎了。
师傅的身影先淡去,他说:“我们的阿彦要好好活着,要好好的。”
三师姐笑着笑着,身形化作飞烟,那句“等你回来吃糕点”散在风里,再也听不清。
李轻、时珩,一个接一个消失。
最后只剩下云长卿。
他站在不远处,安静地看着他,眼神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,可也一点点变得透明。
时彦慌了。
他伸手去抓,拼命往前跑,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淡去。
指尖触到的,只有一片空凉。
抓了一把,空空如也。
只剩他一个人,站在一片白茫茫里。
醒来时,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鬓角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时珩第一时间察觉到动静,立刻俯身:“阿彦。”
李轻也猛地凑过来:“你可算醒了,感觉怎么样?哪里疼?”
时彦没有应声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,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,眼神没有焦点,像一潭冻住的深水,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没有哭,没有喊,没有质问,没有崩溃。
比崩溃更可怕的——是死寂。
李轻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一下子揪紧,低声对时珩道:“他……他这样还不如骂出来,哭出来。”
时珩没说话,只是轻轻把了把脉,眉头锁得更深。
怒急攻心伤了根本,气血两虚,心神俱碎,此刻的时彦,像是把自己整个人封进了冰里。
外面敲不进,里面出不来。
“饿不饿?我给你煮点粥。”李轻尽量放轻声音。
时彦不答。
“药快好了,我喂你。”
时彦依旧不看他。
他只是缓缓转动眼珠,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上。
他缓缓抬起手,对着空无一人的床边,轻轻一抓。
像梦里那样。
抓了一把空。
指尖微微蜷缩,又慢慢松开。
没有力道,没有情绪,只有一片麻木的轻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