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做了一场很长、很安静的旧梦。
我十四岁那年,血色漫天的村庄,和踏碎烟尘向我走来的少年。
我幼时居于深山村落,民风质朴,岁岁安稳,从不知世间恶事。直至那年秋夜,山匪骤至,马蹄踏碎村巷,火光吞尽屋舍,哭喊与兵刃相交的声响彻夜未歇。
一夜之间,满村人烟尽数湮灭,邻里亲人,尽数倒在血泊尘土之中。
遍地残尸,满目猩红。
我蜷缩在柴房的断壁之下,满身血污,冻得发抖,不敢哭,不敢动,只死死闭着眼,等着最后一刀落下。
天地俱寂,只剩风卷烟火的呼啸,偌大村落,只剩死人的气息。
我以为自己终要葬身这片焦土,与所有亲人化作一抔尘土。
直到天光破晓,马蹄轻落,一道白衣身影,踏碎满地狼藉,缓缓行来。
那年的云行之,年方十八,仍是东宫太子,锦衣玉冠,风姿卓然。一身素白锦袍不染半分尘埃,立于满目血色废墟之上,眉眼清贵,身姿挺拔,宛若云端谪仙,高高在上,不染人间疾苦。
他身后随侍寥寥,车马华贵,与破败死寂的村落格格不入。
他并未俯身,只是居高临下地垂眸,淡淡扫过遍地尸骸,最后将目光落于断壁下苟延残喘的我。
我抬眼望他,满眼是未散的恐惧与漫天血色,而他眼底平和无波,不见怜悯,亦无半分厌弃。
片刻,他轻启唇,声音清浅,落得很轻:“还活着?”
我僵在原地,浑身发冷,不敢应答。
他抬手,示意身旁侍从将我带出废墟。
那双干净修长、常年握笔执卷的手,从未沾俗世尘土,终究没有亲自触碰满身血污的我。
我想,他可真漂亮。
可于彼时的我而言,他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天光,是覆灭人间里唯一的救赎。
“跟着本殿,自然会好过上些。”
自此,我离了破败山村,随他入了深宫。
无姓无名,无亲无故,唯余一身孑然。
深宫岁月漫长,我守在他身侧,看他读书理政,看他抚琴观月,看他少年意气、风华灼灼。
他待我不薄,予我衣食,予我安身之处,许我常年追随的资格。
我年岁尚幼,懵懂愚钝,唯一的念头,便是生死相随,不离不弃。
他教我习武,教我读书识字,唤我“阿止”。
后来,他筹谋数年的宫变,一朝倾覆,满盘皆输。
昔日荣光尽数剥离,太子尊号被废,权势尽散,朝野非议四起,昔日簇拥之人尽数离散,唯有冷清与落魄缠身。一纸诏令,贬黜流放,远赴苦寒之地。
树倒猢狲散,旧部作鸟兽散,无人再念昔日储君恩义。
那日宫门开启,秋风萧瑟,他褪去华贵锦袍,一身素色布衣,孤身而立,眉眼间没了年少恣意,只剩沉沉冷寂。
无人愿随罪臣流放千里,无人肯伴落魄王孙踏尽风霜。
唯有我,收拾了简单行囊,一步踏出,立于他身侧。
彼时我二十岁,他二十四岁。
我抬头看着褪去所有光环、落尽繁华的主子,轻声道:“主子,我随你去。”
他微微侧目,看了我良久,眼底情绪淡淡,终是轻轻颔首。
长路漫漫,风霜千里,陪君共赴。
朝一直在硬堆文笔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