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后,主子似乎已经接受自己瘫痪的事实。
夜深得发黑,山驿荒僻,四野无人,只有冷风卷着枯草,呜呜掠过破败的窗棂。
白日里那群官爷醉酒未尽,心底龌龊邪念尽数滋生。
夜深人静,几人踹破驿舍破门,带着一身酒气秽气,狞笑着扑向榻上的云行之。
他们早就厌了这一路的押送,便索性糟践到底。
“昔日金枝玉叶,如今瘫在床上动不了,倒是乖巧得很。”
“高高在上的储君?今夜还不是任我们摆布。”
污言秽语劈头盖脸落下,粗粝的手掌直直伸向榻上的人。
云行之浑身僵冷。
他下半身毫无知觉,脊背断骨一碰便剧痛彻骨,连侧身躲闪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死死靠在棉絮上,单薄的身子剧烈发颤。
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湮灭,翻涌而出的是濒死疯魔的狠戾与杀意。
他指尖慌乱摸索,触到发间一支早已黯淡无光、仅剩寸许的素银旧簪。
在那人俯身欺上来的瞬间,云行之抬尽全身余力,手腕狠狠发力。
银簪尖锐锋利,狠狠刺入那人脖颈大动脉。
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满床满脸。
官爷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,身体猛地僵硬,瞳孔骤缩,直直栽倒在地,温热腥臭的血浸透了冰冷的泥地。
一室死寂。
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,铺天盖地。
余下几名官爷见状暴怒,嘶吼着扑上来,持刀挥棍,欲将我们碎尸万段。
世道不公,善恶无报。
我不再留手,不再退让,眼底只剩死寂的杀意。
我拾起地上掉落的刑棍,借着昏暗夜色,悍然反扑。
常年随侍练下的底子,在绝境里尽数爆发。我下手再无半分留情,棍棍致命,招招封喉。
惨叫、哀嚎、重物倒地的闷响,接连在破败驿舍里炸开。
片刻之间,所有押送的官差,尽数毙命在我手下。
尸横遍地,血流成泥。
我站在满地死尸之中,浑身沾满温热血腥,半边带疤的脸狼狈可怖,眼底彻底没了温度。
回头望去,云行之静静瘫在血泊床榻上。
他手腕无力垂落,银簪脱手滚落,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。
我缓步上前,跪在榻边,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。
他垂眸看着我,轻轻开口,嗓音喑哑:“烧了。”
我应声起身,毫无迟疑。
引燃枯枝,泼洒残油。
烈火瞬间席卷整座荒驿。
赤红火舌吞噬破败屋舍,吞噬满地尸骸。熊熊大火冲天而起,噼啪作响,照亮漆黑山野。
这对我们而言,何尝不是天光大亮。
火光里,我回身抱起瘫软无力的云行之,稳稳护在怀里。
身后一切尽数化为焦土灰烬。
距那场山驿大火,整整半年。
我们焚尽罪迹,遁离官道,辗转流落江湖,最终栖身于影阁。
这是江湖最晦暗的暗流组织,藏污纳垢,不问来路、只论强弱,最适合我们这种身负血债、不见天日的亡命人。
我凭着日夜拼杀、狠戾搏命,从底层暗奴做起,半载光阴,硬生生在影阁站稳了脚跟。手里握了权,有了落脚的据点,也寻到了零星蛰伏在此的主子旧部。
主子的身子,彻底垮了。
断骨旧疾缠绵不愈,半身麻木时好时坏,剩下尚能感知的上半身,常年被钝痛、寒疾、虚乏缠裹。
久病磨骨,风霜摧心,从前那点储君温润彻底磨尽,余下的只有阴晴不定、反复无常的暴戾。
他变得喜怒无常。
时而安静终日,枯坐失神,一言不发;时而莫名动怒,摔碎满屋器物,眼底戾气沉沉,无人敢近。
那日深夜,万籁俱寂。
我处理完阁中事务回房,刚推开门,便听见床榻上传来压抑的、细碎的颤抖声。
屋内灯影昏暗,静得吓人。
云行之靠在床头,脊背挺得僵直,却止不住浑身剧烈颤栗。他本就无知无觉的下半身,今夜骤然爆发剧烈痉挛。
他疼得牙关紧咬,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,额上冷汗滚滚而下,浸透鬓发,顺着苍白的下颌不断滴落。
痉挛来得又急又猛,他控不住身躯,更控不住早已失灵的下半身。
等那阵刺骨的抽搐堪堪褪去,床褥间漫开一片难堪的湿冷。
他僵在原地。
死寂。
他没有抬头,声音沙哑、冰冷:“滚出去。”
我脚步顿在门口,心口骤然一揪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我让你滚!”
他骤然抬眼,眼底是猩红的躁怒,“别在这里看着我!出去!!!”
我站在原地,指尖攥得发白,喉咙酸涩发胀。
我不敢违逆,也不敢多留。
只能压下满心疼惜,低声应了句“我在门外,有事唤我”,缓缓退出房间,轻轻合上木门。
门外夜风寒凉,我立在廊下,寸步未离。
屋内静得诡异,没有声响。
可不过片刻,屋内骤然传出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。
“咚——”
我几乎是破门而入。
昏暗的灯光下,被褥凌乱散落,床榻空空。
云行之从床上摔了下来。
他本就坐不稳,双腿瘫痪无力,方才强撑着想要自行挪动、收拾床褥,身躯失衡,直直从榻边翻坠落地。
冰冷坚硬的地板接住他单薄残破的身子。
他侧卧在地,上半身微微蜷缩,下半身平直僵硬,毫无反应。
冷汗浸透了整件里衣,发丝湿漉漉贴在惨白的脸颊上,唇瓣失尽所有血色。
他摔得发懵,半晌都动不了。
脊背的断骨被震荡牵扯,撕裂般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,疼得他微微喘气,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,却死死忍着,一声不吭。
“殿下,我抱您起来。”
他没有看我,侧脸冷硬紧绷,死死闭着眼:“别碰我。”
昔日云端贵胄,如今泥中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