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的后来,我心甘情愿做了主子身边最听话的乖狗。
他喜怒无常,身有残疾,动辄发怒自苦。他吩咐什么,我便做什么。
后来,可能是因为我们罪孽滔天,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。
天牢阴冷潮湿,霉味混着铁锈血腥,死死裹住整座囚牢。
云长卿一身墨色常服,外披素色披风,立在牢门之外,一众暗卫屏息肃立,鸦雀无声。
那是当今的圣上。
也是我们算计妄图铲除之人。
牢门吱呀推开,刺骨寒气扑面而来。
牢房深处,云行之衣衫破烂,乌发黏在汗湿惨白的面颊,手腕上的镣铐深深陷进皮肉,结出层层血痂。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抬起涣散的眼眸。
双腿早已瘫痪无力,他只能手脚并用地在泥泞石地上爬行,铁镣拖拽地面,哐当作响,一路磕磕碰碰。
他爬到云长卿脚边,拼尽全力撑起残破的躯体,低下头颅,卑微得不成样子。
这是我未曾见过的主子。
“殿下。”他嗓音破碎沙哑,褪去了一辈子的锋芒傲气,只剩下苦苦哀求,“你放过阿止,成吗?”
云长卿微微弯起唇角,笑意温软,眼底却冰封千里,居高临下地俯视阶下囚徒:“皇兄何苦这般模样?”
云行之不敢抬头,一下下将额头狠狠撞向冰冷青石。
撞击声沉闷回荡,不多时,额角破皮渗血,血水混着尘土淌满整张脸。
“罪民只求这一件事。”
我心急如焚,浑身虚软地扑上前想要拉住他:“主子!不要求他!”
“滚开!”云行之骤然翻脸,狠狠一把将我推倒在墙角。
我本就内力尽失,身子孱弱,重重跌坐下去,再也不敢上前,又或者是没力气了。
牢内陷入死寂。
云长卿始终笑意淡淡,冷冷看着眼前这场悲剧,不为所动:“皇兄如今一无所有,凭什么和我谈条件?”
云行之浑身剧烈颤抖,血色顺着下颌滴落,凄然一笑:“我知道解药。时彦体内的慢性毒药,佛珠只能暂缓毒性,真正的解药,一直握在贤德帝手中。”
一句话,令云长卿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。
短暂沉默后,他冷声道:“把阿止带下去。”
暗卫一拥而上。他们废掉我残存的武功,强行灌入失忆汤药。
留我一命,给我一场没有他的新生。
后来,他死了。我不知怎么的,竟然能看到我离开之后的发展。
牢房之中,只剩下兄弟二人。
看见我的身影彻底消失,云行之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弛,再无半分牵挂。他慢慢挺直脊背,眼中最后一点星火归于寂灭。
他看着云长卿,笑得解脱又苍凉。
下一瞬,他抬起手腕,借着镣铐锋利的棱角,狠狠划破颈间大动脉。
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冰冷地砖。身躯一晃,他重重倒地,气息彻底断绝。
变故就在顷刻之间。
宫外内侍狂奔入内,面无人色地高声急报:“殿下!贤德帝骤然驾崩!”
云行之和贤德帝缔结生死蛊,命魂紧紧捆绑。一人离世,另一人也即刻气绝。
天牢鲜血未干,深宫丧钟齐鸣。
所有人都尘埃落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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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行止骤然从沉梦中惊醒。
他大口喘息着,胸膛剧烈起伏,浑身冷汗淋漓,浸透了单薄的粗布寝衣,后背死死黏着床褥,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。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,凌乱贴在眉眼之间。
黑暗里,他微微张唇,嗓音嘶哑破碎,带着刚梦醒的颤栗,一遍又一遍,近乎偏执地低声呢喃。
“云行之,我恨死你了。”
“我恨死你了。”
到底是恨死他了,还是恨他死了呢?
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,砸在枕席之上,晕开浅浅湿痕。
眼泪越落越急,滚烫又酸涩,洗过眼底数年平静,破开层层遗忘的枷锁。
良久,他猛地用力摇头,动作仓促又慌乱。
不对。
不是恨。
从来都不是。
“不对……我爱你。”
“云行之,我爱你。”
“殿下,我忠诚于你。”
梦醒之后,前尘尽数归位。
王行止静静躺在简陋床榻上,泪痕未干,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山野村民的澄澈平和,只剩一片化不开的荒芜与苍凉。
他坐起身,脊背挺直,姿态安静,褪去了方才的崩溃落泪,重归无声的平静。
只是眼底空空落落,再无生机。
他抬手,轻轻抚过自己脸颊的旧疤,指尖微凉,动作缓慢又珍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