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彦十七岁入世,一身风骨磊落,眉目清盛,恰是人间最意气风发的年纪。
他自神医山庄出山,褪去山中闲散稚气,揣着一腔少年人滚烫赤诚的“人间正道”,入京城、赴朝堂,奉旨入宫,做了年仅十岁的云长卿的启蒙太傅。
至于如何成的?
是云长卿自己选的,在一众青年才俊中,一眼看中了时彦,抱着他不肯撒手。
贤德帝念在云长卿生母早逝,时彦又确数太过优秀,便应允了。
彼时的时彦,脊背挺直,身手利落,未曾落旧伤,未曾染沉疴,一手剑法行云流水,一手书卷落笔云烟。
春日风和,御园芳草萋萋,暖风徐徐,最是放纸鸢的好时节。
时彦寻来竹骨素纸,亲手为小皇子糊了一只飞燕纸鸢。他指尖纤细干净,动作温柔,寥寥几笔勾勒羽翼,简简单单,却轻盈好看。
园中风软,时彦牵着线轴,缓步缓步前行,身姿清挺如玉。
“长卿,快跟上来。”他回头轻唤,嗓音清润温柔。
七岁的云长卿穿着一身锦缎小袍,步履匆匆跟在他身后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死死盯着天上摇摇升起的纸鸢,又频频回头望着身前的时彦。
纸鸢乘风渐高,扶摇掠云。
孩童心性雀跃,云长卿一时贪快,小短腿急急奔跑,没留意脚下芳草湿软,石阶微滑,身子猛地往前一扑。
他根本来不及站稳,直直朝着前方的时彦摔去。
时彦反应极快,即刻收线转身,下意识张开双臂。
小小的一团温软孩童重重撞进他怀里,带着奔跑的风与暖意,连带力道撞得两人一同后退半步。
时彦稳稳托住他的腰,将人牢牢护在怀中,半点不曾让他磕碰受伤。
可云长卿到底年纪小,猝不及防摔倒,鼻尖撞在时彦衣襟上,一瞬委屈翻涌,眼眶瞬间红透。
温热的泪珠簌簌落下来,沾湿了时彦素色的衣料。
他埋在时彦怀中,小手死死攥着时彦的衣袖,鼻尖通红,带着浓重的哭腔,一遍遍喊:“漂亮哥哥——太傅——!”
时彦微微低头,看着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团子,心头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抬手轻轻顺着孩子的后背,指尖温柔擦拭去他脸颊的泪珠,轻声低哄,语气是独独对他才有的纵容温柔:“不哭不哭,摔疼了?”
云长卿埋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,不肯抬头,只顾着黏黏糊糊蹭着他,一遍遍小声唤他太傅。
时彦怀抱着还在小声抽噎的云长卿,耐心顺着孩童柔软的脊背,待他哭声渐渐细碎,只剩肩头一抽一抽的轻颤,才缓缓腾出一只手,探进自己衣襟内侧的暗袋里。
那是下山临行前,师姐时玥偷偷塞给他的零嘴。
师姐最疼他这个最小的师弟,知晓他素来嘴淡喜甜,便连夜亲手炒了一匣子松子糖。颗颗糖块裹着细密的松仁碎,金黄透亮,干爽不黏牙,满满塞了他好几处衣袋。
时彦其实是舍不得吃的,毕竟他何时回去还是个变数。
指尖触到圆润坚硬的糖块,他轻轻取了出来。
一枚小巧玲珑的松子糖,裹着薄薄的糖霜,松仁香气清浅绵长,甜而不腻。
时彦捏着糖块,低头看向怀里眼眶通红的小团子,嗓音温柔得像拂面春风:“不哭了,太傅给你吃糖。”
云长卿闻声,微微抬起埋在他衣襟里的小脸,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,乌溜溜的大眼睛含着一汪未干的泪。
时彦指尖微微用力,剥去外层薄薄的糖衣纸,将晶莹的松子糖递到他粉嫩的唇边。
“张嘴。”
云长卿乖乖听话,小口含住糖块。
清甜的糖味混着醇厚的松仁香,瞬间在舌尖化开。
他不再哭闹,安安静静窝在时彦怀里,小口小口抿着糖块,眉眼一点点舒展。
时彦垂眸看着他,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,指尖下意识轻轻擦去他脸颊残留的一点泪痕。
“甜吗?”
“甜!”云长卿含着糖,小脑袋用力点了点,一双眸子亮得像盛满了星光。
他抬手,小小的手紧紧攥住时彦的衣袖,整个人黏在少年太傅怀中,寸步不肯松开:“太傅的糖,最甜了!比宫里所有糖都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