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绥只觉意识一沉，睁眼时，入目是铺天盖地的白。鹅毛般的雪片无声飘落，将整个皇宫装点成一片冰雕雪砌。
几株红梅从雪中探出枝桠，红艳艳的花瓣上压着晶莹的雪，冷香似有若无地萦绕。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，低垂着，让这绝美的雪景也带上了一丝压抑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，仿佛在何处见过，又仿佛隔着一层，看不真切。
简绥站在雪地里，靴子陷进松软的积雪。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。
奇怪，他怎么突然在这里？他刚才……好像是在哪里？想不起来了。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轻微的、踩在积雪上的“嘎吱”声。
简绥下意识地转身。
纷纷扬扬的雪花中，一人撑着一柄素青色的油纸伞，正缓步走来。伞沿微抬，露出一张清冷俊逸到极致的脸。眉眼如画，鼻梁挺直，唇色很淡，抿成一条略显苍白的直线，他的瞳仁是极清澈的浅褐色，映着雪光，仿佛隔着一层薄冰。
他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银狐斗篷，毛领簇拥着尖巧的下颌，更显得整个人如同冰雪雕成，剔透，也冰冷。
是凌瑄。
简绥的心脏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，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，咚咚咚，撞得胸腔生疼，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上脸颊和耳根。
是他……心心念念，却求不得的人。
简绥眼里只看到眼前的凌瑄，几乎是本能，他抬脚朝凌瑄走去。雪很深，他走得有些慢。
可越是靠近，血液沸腾的感觉就越发清晰，带着一种近乎痴狂的渴望。他想碰碰他，想告诉他……
终于他站定在凌瑄面前，隔着一臂的距离，能看清对方长睫上沾染的细小雪粒。
简绥张了张嘴，声音有些发紧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执拗，一如他每一次笨拙直接的告白：“凌瑄，我心悦于你。”
说完，他习惯性地绷紧了身体，准备迎接与以往一样的冷淡拒绝。
然而，这一次却没有。
凌瑄握着伞柄的手似乎微微顿了一下。他那双清冷眼眸，静静地看了简绥片刻。
然后，在简绥紧张的注视下，凌瑄那眼底的冰层，竟如同被春风吹化的湖面，一点点漾开，氤氲起极为浅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很轻，像落在红梅上的白雪，顷刻化掉，却让那张冰雪容颜瞬间鲜活生动起来，宛如谪仙染了烟火的颜色。
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。
一个单音节，从那淡色的唇间溢出，被风雪裹挟着，清晰地送入简绥耳中：
“好。”
简绥彻底愣住了。
他听到了什么？
好？
凌瑄说，好！
巨大的狂喜席卷了他，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。
简绥嚣张惯了，也不可一世惯了，唯独在凌瑄这里，他碰了无数次钉子，听了无数冷言拒绝，可他偏偏舍不得对他用强硬的手段，只能笨拙地围着他转，像个讨不到糖却又固执不肯走的孩子。
可如今，如今他竟然听到了他说“好”？
是梦吗？一定是梦吧？可即使是梦，那也太美了！他舍不得醒来。
“阿瑄。” 简绥再也抑制不住激动，几乎是扑过去，一把抓住了凌瑄那只没有撑伞的手，想将眼前这人用力地拥入怀中。
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凌瑄的手背，即将把人拉近的刹那——
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雪陡然袭来，大片冰冷的雪花瞬间糊住了他的眼睛，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苍白。
只是眨眼的瞬间。
简绥慌忙抬手抹开眼前的雪花，急切地重新睁大眼睛。
怀中空空如也。
眼前的皇宫红梅朱墙如同褪色的水墨画，骤然扭曲消散。
冰冷刺骨的寒风变成了带着铁锈和焦糊味的凛冽朔风。灰蒙蒙的天空依旧低垂，却不再是皇宫那片压抑的铅灰，而是战场上浸透了烽烟的昏黄。
他依旧站着，手里紧握着一柄沾满暗红血液的长剑。身上的貂裘变成了冰冷的玄铁甲胄，上面布满了各种凌乱的痕迹和凝结的血污。
四周不再是洁白的雪地，而是断壁残垣，浓烟滚滚。目光所及，尽是倒伏的尸体，有大荣将士，也有外族鞑子，层层叠叠，鲜血浸透了泥土，在低温下凝结成诡异的黑红色冰碴。
“世子……” 一个嘶哑悲戚的声音从简绥身后传来，是他的亲卫，亲卫的声音颤抖，“……鞑子攻破了西门和北门，六殿下他……”
亲卫哽咽着，几乎说不下去。
“六殿下……殉城了。”
“轰——”
简绥只觉得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，在他脑海最深处，最脆弱的地方，悍然劈落。
世间所有的声音在刹那间抽离、远去，只剩下尖锐到几乎要刺穿耳膜的耳鸣，嗡嗡作响，隔绝了一切。
他听不到属下们悲愤的呼喊，听不到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。
他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视野晃动、模糊，一切都看不清了，只有那一句话，无比清晰，清晰的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，也反复的凌迟着他。
为什么？
他明明都安排好了，他暗中派了最得力的人，拼死也要护他周全。
他计算了又计算，不惜以身犯险牵制敌军主力……
为什么不活？
他明明……刚刚才听到他说“好”啊。在那个雪中的皇宫，他第一次对他露出了笑意，他第一次点头应允。
为什么你答应了我，却又离开？
为什么……你会死？
“噗——” 一股腥甜猛然冲上喉头，简绥身体剧烈一晃，一口心头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污浊地面上，触目惊心。剧烈的绞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凌瑄……
……
“绥儿？你怎么了？太医，快传太医。”
太后的呼唤和孙嬷嬷急促的脚步声，像是从极遥远的水面传来，模模糊糊。
昏睡中的简绥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，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，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，牙关紧咬，喉咙里发出痛苦压抑嗬嗬声，眼角竟渗出了一行冰冷的水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