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角的水光,在午后斜照进来的日光里,微微一闪。
简绥猛地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床顶的承尘,瞳孔却像是没有焦点,空茫得可怕。他胸膛剧烈起伏着,大口喘息,仿佛刚从深渊中被捞起。嘴唇翕动,声音沙哑破碎,如同梦呓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泪水无声地滑落,不止一行,而是像断了线般,从眼角滚落,浸湿了鬓发,洇入枕巾。
太后被这一幕吓到,连忙俯身扶住他犹自颤抖的肩膀,声音都变了调:“绥儿?你醒醒,你看看外祖母,绥儿!”
那一声声急切的呼唤,像是从极远处穿透迷雾而来,一点点将简绥从无边的深渊中拉回。
简绥坐起身,他的眼珠终于动了动,视线缓慢地聚焦在眼前这张布满忧色的脸上。
太后的面容,在午后的光影里,柔和得有些不真实。鬓边藏起的白发,眼角的细纹,还有那双看着他时永远含着怜惜的眼睛……
简绥恍惚了。
他已经到边境三年了。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,没有见过外祖母,没有见过京城的一切。此刻眼前的人,这温暖柔软的光线,这带着淡淡的熏香,是真实的吗?还是……他还在梦里?
是了,应该是梦吧。
边境苦寒,朔风如刀,入目皆是苍黄与铁灰。也只有梦里,才会有这般和煦柔软的日光,这般温暖慈爱的面容。
他静静地望着太后,目光里带着一种恍然。
简绥这张脸,生得实在是极好的。浓眉如墨裁,眼尾微挑,自带三分张扬凌厉的气势,是那种一眼望去便移不开视线的昳丽。
此刻因刚从噩梦中惊醒,那双漂亮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与悲恸,眼睫湿漉漉的,泪痕犹新,将这几分凌厉冲淡了许多,平添了几分破碎的脆弱感,让人看了,心都要揪起来,太后更是心疼不已。
孙嬷嬷端着一碗刚温好的药,轻手轻脚地走进内殿。
“太后娘娘,药熬好了。”
药碗还冒着热气,苦涩的味道随着热气弥漫开来,充斥在空气中。
那苦涩钻入鼻尖,简绥微微蹙了蹙眉。他下意识地循着气味看去,目光落在那碗棕褐色的汤药上,眼底掠过一丝嫌弃。
梦里的药,也这么苦的吗?
太后见他目光落在药碗上,便从孙嬷嬷手中接过药碗,亲自端着,在榻边坐下,拿起调羹轻轻搅动,语气温柔得近乎哄劝:“绥儿,来,先把药喝了。萧院正开的安神方子,喝了就不做噩梦了。”
简绥的目光从药碗移到太后脸上,又移回药碗,落在那深褐色的药汁上。眉头蹙得更紧了些。
他讨厌喝药。从小讨厌,现在……依旧讨厌。
反正这是他的梦。梦里喝不喝,又有什么要紧?
他想着,就任性地把脸往旁边一偏,下巴微微扬起,表示拒绝。
太后见状,先是一愣,随即心头又是心疼又是宽慰。心疼他不肯喝药,忧心他的身子;可看着他这副任性的模样,又觉得比方才那恍惚失神、泪流不止的样子,总算多了几分生气。能任性,才是她的绥儿。
“绥儿乖,先把药喝了,外祖母……”太后正要再哄,话刚说了一半——
“噔噔噔噔——”
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,从殿外一路传来,越来越近。
“哥哥——”
一个穿着石榴红襦裙,系着鹅黄腰带的小小身影,像一团明亮的小火苗,猛地蹿进内殿。
她跑得急,胸口剧烈起伏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几缕碎发黏在红扑扑的脸颊上,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汽,眼眶红红的,显然是哭过。她都没来得及给太后请安,就直直扑向床榻,两只小手一把抓住简绥的衣袖,声音里带着哭腔:
“哥哥,你吓死绫儿了,他们说哥哥落水了,绫儿不要哥哥有事!”
正是简绥的亲妹妹简绫。现下不过五六岁的年纪,生得粉雕玉琢,此刻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,死死抓着简绥的衣袖不肯松手。
她本在镇国公府里,听到简绥落水的消息后,说什么也要进宫来看哥哥。奶娘拦不住,只得一路护送着进了宫。此刻终于见到哥哥,那憋了一路的担忧和害怕,便再也忍不住了。
简绥看着眼前这个攥着自己衣袖,仰着小脸不停念叨的小豆丁,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。
这怎么可能?
他妹妹怎么可能这么矮!
他离京那年,妹妹已经八岁了。虽说不算太高,但也快到他胸口高了,是个小姑娘了,再加上他在边境的三年,妹妹都十一岁。
而眼前这个……只能趴在床沿边上,要踮着脚才能把脸凑到他跟前的小东西,分明才六岁的模样!
简绥的视线从简绫脸上移开,缓缓扫过殿内。这是寿康宫偏殿的陈设,熟悉又陌生。
不对劲。
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,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皮肤光滑紧致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细腻质感。指甲修剪得整齐,泛着淡淡的粉色。
这不是他的手。
不对,这当然是他自己的手,却不是他记忆里的那双手,不是这样的。
那双手上有刀疤,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,硬得像树皮,那双手,粗糙,嶙峋,伤痕累累,也沾满鲜血。
而眼前这双手,白净修长。
简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想起来了。
号角吹响,震天的喊杀声。敌人的利箭从斜后方袭来,他来不及回身,只来得及微微侧过,剧痛从胸腔处炸开,温热的血喷涌而出,他倒下时,看到的最后景象是边境灰蒙蒙的天空,和城墙上那抹鲜红。
他死了。
他明明已经战死沙场了。
可眼前——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太后那张布满忧色的慈爱脸庞。他又看向简绫,那张因为担忧而皱成一团的小脸,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。
真实的,都是真实的,不是梦境。
日光从窗棂斜射进来,落在地砖上,落在他手背上,温热真切,苦涩的药味钻进鼻腔,妹妹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,那力道,都是真实的。
简绥慢慢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的情绪。
所以……
他死了。可他又活了。
活在他离京之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