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认知震得简绥浑身一颤,攥着被角的手指倏然收紧,指节都泛了白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种种情绪。
太后和简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,太后把手里的药碗放到一边的小几上,关切地看着简绥。
简绫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,伸出小手,轻轻碰了碰简绥攥紧的拳头,软软糯糯的声音里满是忐忑:
“哥哥,你怎么了?你别吓绫儿呀……”
简绥松开紧攥着被角的手,指尖微微有些发僵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努力将心中的各种思绪压下去,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一点一点收敛回眼底深处。
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。
不管发生了什么,眼前的外祖母和妹妹是真的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开口,声音还有些沙哑,但比方才恍惚的状态已经稳了许多。
他扯了扯嘴角,想让表情柔和了几分。
可他在战场上凌厉惯了,早就忘了柔和要怎么表达。
干脆转移开话题,他伸出手,端起床头边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。
“这是什么药?”
太后见简绥主动端起药,也稍稍安心,“你今日落水受惊,这是萧院正开的安神汤。”
简绥闻着不断涌入鼻腔的苦药味,微微蹙起眉头,但还是没有像以前那般任性。
既然要喝,那就喝吧,反正都是要喝的。
连战场他都上过,连刀山血海他都闯过,还会怕这一碗苦药?
简绥仰头,将碗沿凑到唇边,一鼓作气,“咕咚咕咚”几大口,直接往嘴里灌。
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黄连直接塞进他嗓子眼里,苦得他舌根都在发麻。
简绥面上绷得紧紧的,可眉头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跳,眼角微微抽搐。
太医院的安神汤,这究竟放了多少黄莲?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喝。
“啪。”
药碗被放回榻边小几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简绫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,从简绥端起药碗,到仰头喝药,到放下碗,小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。
她看着简绥眉头跳的那一下,整张小脸瞬间皱成一团,眼睛眯起来,嘴巴抿得紧紧的,连鼻子都皱了,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碗苦药是她喝下去的。
“哥哥……”她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同情,小脸皱得像个小包子。
很快,她想起了什么,眼睛一亮,松开攥着简绥衣袖的手,转身去够榻边小几上另一碟点心。
她小手抓了一块,急急忙忙地就往简绥嘴边塞,动作又快又猛,差点把点心怼进简绥鼻子里。
“哥哥快吃!吃了就不苦了!”她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,一脸“快夸我聪明”的期待。
简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喂弄得一愣,随即眼底的复杂情绪终于被一丝真实的暖意冲淡。他微微低头,就着妹妹的手咬了一口糕点。
糕点是温热的,入口绵软,带着枣泥和坚果的香甜,瞬间将嘴里残留的苦涩冲淡了不少。
“嗯,不苦了。”他嚼着点心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简绫见他吃了,小脸上的皱巴终于舒展开来,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,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。
她又抓起一块,往简绥手里塞:“哥哥再吃一块!多吃几块就不苦了!绫儿每次喝药,奶娘都给绫儿吃蜜饯,吃两颗就不苦了!”
她一本正经地分享着自己的经验。
太后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外孙的互动,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。
她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简绥还有些苍白的脸,柔声道:
“好了好了,人没事就好。绫儿说得对,吃了点心就不苦了。绥儿你再躺会儿,好好歇着,外祖母让膳房备着你爱吃的菜,晚膳咱们好好补补。”
她说着,接过孙嬷嬷递来的帕子,替简绥擦了擦嘴角残留的点心屑,动作轻柔而自然,是经年累月下来的习惯。
简绥靠在软枕上,感受着外祖母温暖的手拂过脸颊,听着妹妹在床边叽叽喳喳说着话,那些属于战场、边境,属于前世绝望的记忆,仿佛被这真实温暖的琐碎日常,暂时隔绝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太后看了一眼孙嬷嬷,孙嬷嬷会意,上前一步,温声对简绫道:
“小小姐,世子刚醒,还需静养。您先随太后娘娘回去,晚些再来看世子,可好?”
简绫正趴在床上,小嘴还在絮絮叨叨:“哥哥你都不知道,绫儿最近在学写字,写的可好了,绫儿写给你看……”
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,打断她的话:“绫儿乖,让你哥哥歇会儿,养好了精神,明日再陪你说个够,好不好?”
简绫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好多话。
她看看太后,又看看床上的简绥,小脸上露出一丝不舍,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。
她凑到简绥跟前,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被子,一本正经地叮嘱:“哥哥好好休息,绫儿明天再来陪你说话。”
说完,她才从床上爬下来,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太后和孙嬷嬷往外走。
“吱呀”一声,殿门合上。
房间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。夕阳透过雕花窗棂,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。
简绥靠在软枕上,维持着方才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那双方才还带着柔软和纵容的眼睛,骤然沉了下来。
眼底的暖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阴鸷锐利。整张脸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,棱角分明的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。
他缓缓低下头,看向自己垂在身侧的手,死死攥成拳头。用力之大,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,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微微的刺痛从掌心传来,却让简绥更加清晰了几分。
前世临死前那铺天盖地的绝望,战场上尸山血海的惨烈,以及……
“六殿下……殉城了。”
这句话在脑海里炸响,简绥闭上眼,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。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复又归于平静。
再睁开眼时,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,只是眼底深处,依旧沉着一片化不开的暗影。
他需要知道一些事。
“来人。”
殿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。
“世子有何吩咐?”
“听风呢?”简绥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小太监小心答道:“回世子,听风因世子落水一事,被暂时关在后罩房那边。太后娘娘说,等世子醒了再行处置。”
简绥没有看他,淡淡道:“让他来见我。”
“是。”
片刻后,殿门再次被推开,又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