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少年低着头走了进来。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,身形精干,面容清秀,眉宇间带着一股沉稳。
此刻却垂着眼,不敢抬头看床上的人。
他走到床前三步远的地方,顿住脚步,然后单膝一曲,跪了下去。
“砰。”
膝盖磕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世子。”听风的声音低沉,“属下失职,让世子涉险,请世子责罚。”
夕阳的光从窗棂斜射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也投在床帐垂落的阴影边缘。
床帐的阴影里,简绥靠在软枕上,表情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,看起来有几分阴晴不定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盯着跪在地上的听风。
前世,听风跟着他去了边境,跟着他出生入死,跟着他走到了最后。
也是他把凌瑄死了的消息带给他的。
凌瑄死了。
简绥的手指猛地收紧,攥紧了身下的锦褥,指节咯咯作响。
那张隐在阴影里的脸,骤然间狰狞了几分。
他安排了最得力的人去保护,他计算好了撤退路线,他可以让凌瑄活下来的!
除非——
除非凌瑄自己不想活。
除非他主动赴死,才能让听风都无法将他带出城。
简绥是知道听风的。
听风的忠心和能力,他在前世无数次的绝境中都已验证过。
如果连听风都无法护住凌瑄,那只有一个可能——
凌瑄自己选择了留下,选择了那条通往死亡的路。
简绥的目光落在听风低垂的头顶,眼底泛着猩红。
他真的……就那么讨厌自己吗?
殿内安静得近乎窒息。
听风依旧跪着,一动不动,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。
他能感觉到床上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沉沉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。
良久。
简绥闭上眼,将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敛。
再睁开时,那双眼睛里只有深处还残留着些许未散的暗涌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听风一愣,抬起头,对上简绥的目光。
那目光平静,甚至带着几分慵懒,仿佛方才那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只是他的错觉。
听风怔怔地看着他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世子今日……好像有些不一样。可具体哪里不一样,他又说不上来。
“今日的事,从头到尾,你给我说一遍。”
听风闻言,原本因为被宽恕而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他垂手立在榻边,斟酌着措辞,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道来:
“回世子,今日一早,您说要去御花园逛逛,不许太多人跟着。属下便只远远跟在后头。后来您走到一处偏僻的荷花池边,那地方树木茂密,属下视线被挡,等听到落水声赶过去时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您已经落水了。”
简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没说话,他压根就不记得自己早上是怎么落水,又怎么回到这里的。
听风小心地看着简绥的脸色,见他只是安静地听着,便接着说:
“当时池边有人,正是隐蘅殿的六皇子。六皇子应当是恰好在那里透气,听到动静,便命身边的内侍下水救您。那内侍将您拖上了岸。您那时候已经呛水昏迷了。后来宫人赶到,将您送回了寿康宫。萧院正来诊过脉,说您没事,只是受了惊。”
简绥听到这里面居然还有凌瑄的事,猛地坐直了身子,原本慵懒靠在软枕上的姿态一扫而空,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。
那双向来张扬肆意的眼睛里,骤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,亮得惊人。
“六皇子?”他声音都高了几分,“凌瑄?他有没有事?”
听风被简绥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。
世子这是怎么了?怎么听到六皇子的名字,反应这么大?
但他不敢多想,只如实答道:
“属下不知。当时场面混乱,属下只顾着您这边,没来得及留意六皇子。不过六皇子当时只是在岸上,后来是自行离开了,应当是无事的。”
听风说得谨慎,每个字都在斟酌。
毕竟六殿下是宫里宫外有名的病秧子,他不敢把话说死。
可简绥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他要去看他。
凌瑄那身子骨那么弱,今日在池边又是惊吓又是忙乱,万一吓着了怎么办?万一吹了风着凉了怎么办?万一病了怎么办?
他越想越急,心口像揣了一团火,烧得他坐立不安。
他掀开被子下床,动作又急又猛,带得床帐都晃了晃。
脚刚沾地,身子便是一个踉跄。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,撑着床沿就要站起来。
“世子!”听风脸色一变,连忙上前拦住他,“世子,您刚醒,身子还虚着。”
“让开。”简绥声音冷了下来,抬眼看他,那眼神竟带着几分慑人的凶戾。
听风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发紧,却硬着头皮没退开。他挡在简绥面前,苦口婆心地劝:
“世子,这里是皇宫,不是咱们镇国公府,您这样衣衫不整地跑出去,传到太后娘娘耳朵里,她老人家又该担心了。”
简绥的动作顿住了。
对了,这里是皇宫,不是他可以肆意妄为的镇国公府,更不是那个天高皇帝远的边境。
这里的每一步,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。
他垂下眼,站在原地,扶着床沿的手慢慢收紧,阿瑄在这宫里本来就活的小心谨慎,他不能给阿瑄找麻烦。
片刻后,他抬起头,脸上的急切稍稍收敛了些。
“今日的事,太后都知道了吗?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慢慢恢复了平静,只是眼底的暗涌还未完全褪去。
听风见他冷静下来,心头松了口气,连忙答道:
“是。太后娘娘都知道了。”
简绥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那扇雕花窗棂上,神色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“我知道了。出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听风躬身退了出去,殿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外间最后一丝声响。
房间里重归寂静。
夕阳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那光已经失了午后的明媚,带着几分暮气,将一切都染上一层陈旧的颜色。
简绥大马金刀地坐在床上,维持着方才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那张昳丽的脸上,没有表情。
可若是有人此刻在场,便会发现那双漂亮的眼眸里,正翻涌着让人脊背发凉的深沉暗色,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,水面之下,藏着看不见的旋涡。
他想到了重生前,也是他的上辈子。
上辈子,他在皇帝寿辰上第一次见到凌瑄,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人,好看到让他一见倾心。
后来他悄悄潜入他的宫殿,一次,两次,每一次都被冷冷拒绝。
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,没有厌恶,没有恐惧,只有似隔着一层薄冰的疏离,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世子请回。”
“世子不必再来。”
“世子说笑了。”
每一句话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每一个字,都像刻在骨头里,夜深人静时就会隐隐作痛。
他是镇国公世子,他母亲早逝,不仅他爹纵着他,皇帝和太后也纵着他。他要什么得不到?从小到大,只要他想要的,没有一样是拿不到的。
除了凌瑄。
凌瑄一次次的拒绝,也让简绥生出了执念,非他不可。
后来,后来的事情都发生的太快,太突然了,打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。
太子意外去世,皇后本就身体不好,唯一的儿子去世,她大受打击,没多久就病逝了。
皇帝接连失去太子和皇后,也倍受打击,但他毕竟是皇帝,很快就振作了起来。
可没有了太子压着的几个皇子们,开始就蠢蠢欲动了,夺嫡向来都是血雨腥风,几个皇子动作不断,都想要拉各方下水,得到更多的筹码。
简绥作为镇国公世子,父亲简善是镇国公掌管京畿禁军,皇帝宠爱,太后也在,自然是各方争先拉拢的对象。
可简绥向来任性,谁也不服谁,也就小的时候,太子能管他几分,太子没了,剩下的几个皇子他谁也看不上。
这样的态度很容易将各方都得罪,太子没了,将来的皇帝肯定是在这几个皇子中选出。
镇国公虽然是皇帝的人,只忠于皇帝,可他也要为这臭小子的将来考虑,要不然等他百年之后,臭小子被新帝看不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刚好边关与鞑子那边有不小的冲突,于是,镇国公就将简绥打包扔去了边境,躲祸的同时还能历练积累军功,一举两得。
而简绥当时也被凌瑄拒绝的太多次了,有些心灰意冷,加上厌烦皇子们的各种拉拢,就同意了离开京城这个是非地。
然后呢?
然后皇帝还是没能撑几年,在简绥到边境的第三年就驾崩了,新帝登基。
也是那一年鞑子大举进犯。
新帝刚刚登基,朝堂经历刚了一场大震荡好不容易随着新帝登基渐渐安稳下来,就得到鞑子进犯的消息。
新帝胆小只想求和,不仅送出城池金银,还想要将凌瑄送到那边去做质子。
知道这个消息的简绥只有愤怒,新帝胆小?
不,他还是胆肥。
不过他也很久没见凌瑄了,他以为在边境久了,他会忘了凌瑄。
可他没忘,不仅没忘,还更想了。
所以等凌瑄到了边境,简绥第一时间就把看管凌瑄的人全撸了,反正边境是他的地盘,到时候想办法把凌瑄换出来,再藏起来。
可他算计了一切,却算计不了凌瑄的意愿。
他护不住凌瑄。
然后他也在那一场战役里死了。
简绥的手指慢慢收紧,攥住了身下的锦褥。那锦褥柔软光滑,却在他指间被揉出深深浅浅的褶皱。
现在上天让他重活一世,现在一切能重来。
简绥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,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扇雕花的窗棂上。
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在沉没,天边残留着一线暗红,如同干涸的血迹。
这一次,无论如何,他都要抓住他。
他要得到他。
不是为了什么前世今生,也不是为了什么弥补遗憾。
他要那个人属于他,只能看着他,只能想着他,只能待在他身边。只能被他护在身后,安安稳稳地活到他死的那一天。
如果不能——
简绥的眼底,那抹暗色骤然浓得化不开,如同泼墨入水,瞬间晕染开来,将最后一丝光亮吞噬殆尽。
那就一起死吧。
如果注定留不住,那就一起沉入最深的地狱,让那黑暗里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他攥紧被褥的手指,骨节泛出青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一起死了,也不亏重来这一世。
谁也别想逃。
谁也别想丢下谁。
简绥慢慢松开手,垂眼看向掌心那几道被指甲掐出的红痕。白皙的皮肤上,那几道红痕触目惊心,隐隐渗出血丝。
他盯着那血痕看了片刻,忽然扯了扯嘴角。
那是一个称不上笑的表情,却无端让人觉得脊背发凉。
窗外的最后一缕光,彻底沉入了地平线。暮色四合,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。
只有那双眼睛,还亮着。亮得惊人,亮得瘆人,像是暗夜里两点幽暗的火,不知是在燃烧什么,还是已经被什么燃烧着。
良久,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呢喃声,
“凌瑄——”
——
晚膳过后,简绥从灯火通明的寿康宫正殿离开往毓庆阁的方向走去。
太后和皇帝对他素来纵容,他在宫里有自己的住处也是人尽皆知的事。
简绥踏出殿门,夜风拂面而来,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与草木清气。
身后是宫人躬身相送,身前是逐渐铺展开的夜色。他带着人沿着宫道缓缓走着,步子不疾不徐。
毓庆阁是宫里专门给皇子皇孙及宗室子弟留宿时住的宫殿,离寿康宫不远,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。
他的住处是固定的那间,朝南,宽敞,从窗棂可以望见远处皇子宫殿的轮廓。
包括隐蘅殿。
简绥推开门,屋内已收拾妥当,被褥是新熏过的,带着淡淡的松柏香气。他扫了一眼,没有多看,只是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夜色微沉,远处宫殿的屋顶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。
隐蘅殿就在那个方向。
简绥望着那个方向,良久,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那弧度很浅,在夜色里看不真切,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。
夜色渐深。
毓庆阁的烛火熄了大半,只留外间一盏。听风守在门口,以为世子今日落水受惊,定会早早安歇。
他哪里知道,内室床上,简绥睁着眼,盯着帐顶,脑海里全是都是上辈子凌瑄的模样。
简绥幻想着凌瑄现在大概的模样,感觉等待的时间似乎也不那么漫长了。
他要等夜深。
等到宫里大部分人都睡下,等到巡夜的太监换过两班,他要去找一个人。
毓庆阁在皇子宫殿外围,离隐蘅殿有很长一段距离。
不过简绥对这一带的路线熟得很,上辈子,他就不止一次趁着夜色,悄悄潜入那座偏僻冷清的宫殿,只为见凌瑄一面。
那时候他是偷偷摸摸的,怕被人发现,怕给他惹麻烦,更怕被他赶出来。
现在……
现在他还是得偷偷摸摸的,但理由不一样了。
他要确认他没事。
要亲眼看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