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膳过后,凌瑄在榻上靠了一会儿,借着烛火翻了几页书。殿内安静,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,和窗外断续的虫鸣。
不多时,福安端着一碗药进来了。
那碗药冒着氤氲的热气,凌瑄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,舌尖便开始隐隐犯苦。
但他没有皱眉,也没有推拒。他从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,再苦的药,该喝就得喝。
他接过药碗,垂眸看了一眼那深褐色的汤汁,然后一鼓作气,仰头灌下。
苦涩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,久久不散。
凌瑄放下碗,端起早已备好的温水漱了漱口,又喝了一杯温水,这才觉得那股苦味被压下去了些许。
药劲儿上来得快。
凌瑄的眉眼间很快染上一层倦意,眼皮也开始发沉。
他身体弱,每日都要睡足了才行,白日里在荷花池边折腾那一遭,又接了太后那边送来的赏赐,此刻放松下来,困乏便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抬眼看向福安,声音因困倦而有些含糊:“药碗明日再收拾吧。今日你也累了,下去歇着。”
福安闻言,低声应了句“是”,上前接过药碗,又轻手轻脚地放下床帐,将烛火调暗了些。
他看了看帐内那道模糊的身影,确认主子已躺下,这才退到外间的小榻上守夜。
凌瑄真的太困了,躺在在床上不过片刻就睡着了。
殿内彻底安静下来。
月上中天,银辉遍洒。
隐蘅殿内外一片寂静,而毓庆阁内室的窗棂轻轻响了一声,一道黑影闪了出去,快得像一阵风,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简绥贴着宫墙的阴影疾行,步子又快又稳,落地无声。
他对这一带太熟悉了,哪条路有巡夜太监经过,哪段墙可以翻越,哪扇窗最容易撬开,都是上辈子无数次夜探积累下的经验。
不过一刻钟,隐蘅殿那扇偏僻的侧窗便已在眼前。
简绥蹲在窗下,侧耳听了片刻。
殿内无声,只有极轻的绵长呼吸声。他伸手轻轻推了推窗棂,果然,还是那扇窗,还是那个有些松动的插销。
上辈子他就发现了,这扇窗的插销不太好使,关不严。他帮凌瑄修过一次,后来不知怎么又坏了,大概是一直没人来修。
这辈子,他还是得修。
简绥从袖中摸出一柄薄薄的短刃,探入窗缝,轻轻一拨。
“咔。”
极轻的一声响,插销开了。
他屏息等了片刻,确认殿内没有动静,才将窗棂缓缓推开。
月光从窗口流泻进去,照亮了殿内一小片地方。
简绥的目光一凝。
小榻上,福安正坐着打盹。
他脑袋一点一点的,身子微微摇晃,显然是困得狠了,却又不敢彻底睡死,守夜的姿势摆得十分别扭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能看到眼皮底下的眼珠微微转动,似乎正在做梦的边缘挣扎,有种快要醒来的迹象。
简绥眯了眯眼。
他轻手轻脚翻进窗内,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目光在殿内一扫。
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药碗,碗底还残留着些许深褐色的药迹,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简绥的目光在那碗药上停了一瞬,微微蹙起眉头,心底泛起一丝心疼,今天的事情还是吓到他了吗?居然要到喝药的程度。
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往内室走去,余光见福安的头又往下栽了栽,眼看就要栽醒。
简绥顺手抄起桌上那只药碗,另一只手捏着勺子,对准福安颈侧的睡穴就敲了下去。
动作干脆利落,福安的身子晃了晃,脑袋一歪,整个人软倒在小榻上,彻底睡死了过去。
简绥垂眼看了他片刻,确认没有异常,这才收回手。
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药碗上。
月光透过窗棂,落在碗底那一圈深褐色的药迹上,依稀还能闻到残留的苦涩气息。
那气息很淡,却顽强地钻入他的鼻尖,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熟悉感。
这是凌瑄喝的药。
简绥的手指缓缓收紧,握住那只瓷碗。
他想起上辈子,每次见到凌瑄,那人身上总是带着这样的药味。清冷,苦涩,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他想靠近,想替他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,可那人只是疏离地看着他。
简绥闭上眼,深深嗅了一下碗底残留的药迹。
那苦涩的气息萦绕在鼻端,仿佛凌瑄就站在他面前,触手可及。
他的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,在月光下显得晦暗不明。
是凌瑄喝过的。
脑海里幻想着凌瑄的唇贴过这只碗沿,凌瑄的喉结滚动着咽下这苦涩的药汁。
而此刻,这只碗在他手里。
片刻后,他放下药碗,他来这里最重要的目的,还是凌瑄。
简绥抬起头,目光越过昏暗的外间,往内室看去,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一丝,隐约可见内室床帐的轮廓。
他的心跳开始加快。
一下,两下,三下,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,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简绥抬手按住心口,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剧烈的跳动,咚咚咚,撞得他指尖发麻。
这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见凌瑄。
只要想想,一股奇异的激动便从心底涌起,如同滚烫的岩浆,瞬间流遍四肢百骸。那激动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满足。
简绥深吸一口气,压下那几乎要失控的心跳。
门无声地滑开,内室的光景在月光下一览无遗。
简绥一步一步走近,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。他在床边站定,伸出手,指尖微微颤抖,轻轻挑开了那层薄薄的床帐。
月光终于毫无遮拦地落在那人脸上。
简绥站在床前,呼吸微微一滞。
入目的是眼前人的眉眼,不是凌厉的剑眉,而是像水墨画里最淡的一笔,却偏偏勾勒出最动人的轮廓。
眉骨微微隆起,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衬得眼窝愈发深邃。那双眼睛此刻正闭着,睫毛密密地覆下来,在眼睑上投下一片小小的扇影。
凌瑄的唇形却是极好的,唇峰分明,唇角微微上翘,即使睡着,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下颌的线条流畅而柔和,没有过分刚硬的棱角,却也不失少年人应有的清俊。
肤色苍白近乎透明,隐约可见太阳穴附近细小的青色血管。
可偏偏是这样的白,衬得他整个人如同月下初雪,清冷纯净,不染尘埃。
凌瑄睡得很沉,呼吸绵长而均匀,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简绥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床内侧的凌瑄,目光如同实质般,贪婪地描摹着眼前人的每一个细节。
每一寸都不肯放过,仿佛要将这画面刻进骨头里,刻进灵魂里,刻进轮回也无法磨灭的心底。
这是他的凌瑄。
简绥一点一点凑近那张沉睡的脸。
近到能看清那长睫的每一根弧度,近到能感受到那呼吸的温热拂在自己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