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绥停住了。
停在即将触碰到那微抿的唇角的前一刻。
“凌瑄……”
他低低地唤了一声,声音喑哑,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后的平静。
然后,他就维持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,静静地看着,一动不动,仿佛能这样看上一辈子。
当然,简绥也不可能只是这样老实地看着。
他直起身,目光落在那床薄被上。被子盖得严实,只露出凌瑄清瘦的肩膀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。
夏天白日里闷热,但夜深露重时还是会有凉风,所以凌瑄睡觉还是要盖薄被。
简绥伸手,轻缓地掀起被角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惊扰了凌瑄。
然后,他躺了进去。
被窝边缘还沾了些凌瑄的体温,暖暖的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和清冽的气息。
简绥浑身僵了一瞬,那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住,像是浸泡在温水里,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,
他刚躺稳,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,身侧的人忽然微微动了动。
凌瑄似乎是要翻身。
那清瘦的身子轻轻侧过来一瞬,眼看就要背对着简绥。
简绥怎么可能让他背对着自己?
他长臂一捞,手掌稳稳落在凌瑄后颈,指尖寻到安眠的穴位,轻轻按了下去。
从后颈处开始,手指贴着发丝缓缓施力,沿着颈侧向下,一直延伸到肩胛骨的位置。
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是能让人放松却又不会惊醒的程度。
这是他在边境学到的。
上辈子,他在军营里认识一个老军医,那老头医术不算高明,却有一套祖传的按摩手法,专门助人安眠。
简绥当时心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凌瑄身体弱,听说夜里总是睡不踏实,若是能学会这个,以后……
他当时想的是“以后”,想的是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,能亲手为他按一按,让他睡个好觉。
可“以后”没来,他始终没能与他再亲近几分。
不过,简绥看着怀里的人,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,这辈子,终于能用上了。
简绥的手在凌瑄后颈缓缓按摩移动,手指沿着颈椎两侧的筋肉向下推按,每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。
他能感觉到掌下那纤细的脖颈,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,随着他的按压,那具清瘦的身体正一点点放松下来。
凌瑄原本要翻身的动作顿住了,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舒适感安抚。
他没有醒,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呢喃,像是被顺了毛的猫。
然后,他的呼吸更加绵长,眉眼愈发舒展,整个人像是彻底沉入了更温柔的梦乡。
简绥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愈发柔和的脸,唇角的笑意也带上了几分餍足。
他的手还在继续,从后颈按到肩胛,一路向下,不紧不慢。
每一寸被他按过的肌肤,都像是被打上了烙印,从此染上他的气息,他的温度,他的痕迹。
他看着凌瑄毫无防备的睡颜,心底的阴暗想法正在疯狂滋长。
真想把他锁起来。
不过,不急。
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。
简绥轻轻呼出一口气,低下头,凑到凌瑄耳边。
声音沙哑缱绻。
“凌瑄……阿瑄……”
他顿了顿,唇瓣轻轻擦过那温热的耳廓,一字一顿道:
“你只能是我的。”
说完,他又在凌瑄后颈按了一回。
直到觉得差不多了,他才收回手,将人往怀里带了带。
凌瑄的身子软软的,顺从地靠进他怀里,脑袋微微偏着,正好抵在他下颌处。
那清浅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颈侧,温热,绵长,带着让人心安的味道。
简绥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托住,悬浮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,还是没忍住。
低下头,极轻地,在凌瑄闭合的眼睑上落下了一个吻。
那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,几乎没有任何重量,却带着他两辈子的执念和渴望。
他闭上眼,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,下巴抵在凌瑄发顶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——
清晨,凌瑄睁开眼睛的时候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没有梦。
他竟然一夜无梦,昨夜睡得格外沉,沉得像整个人被温水包裹着,从里到外都透着舒坦。
这让他有些意外。
他这副身子骨弱,再加上昨日发生的事情多,他还以为自己晚上肯定要做梦。
可他睡得很好,好得有点过分。
凌瑄躺在枕上,望着头顶的青帐,细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。
肩颈不酸,腰背不僵,连平时醒来时总会有的那种隐隐的疲惫感都淡了许多。
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熨贴过一般,从骨头缝里透着轻松。
奇怪。
他微微蹙了蹙眉,又要想不出个所以然来。大概是昨日累着了,身体反而顾不上折腾了吧。
不过,管他呢。
凌瑄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,难得睡得好,心情自然也难得地好。
窗外透进来的光比往日更亮些,又是一个晴朗的夏日清晨。
凌瑄坐起身,披上外袍,走到窗边。
他没有急着叫福安,而是伸出手微微推开了一点窗户,又顺手轻轻拨了拨那串铜铃。
叮铃铃——
铃铛晃动得欢快,凌瑄看着那晃动的铜铃,眉眼间的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随即传来福安的声音:“殿下醒了?”
凌瑄没有回头,只是又拨了一下铃铛,淡淡道:“进来吧。”
门被推开,福安端着洗漱的铜盆进来。
他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痕,显然是昨夜守夜没睡好,但精神还算不错。
他将铜盆放到架子上,拧好帕子侍候凌瑄洗漱。
“殿下昨晚睡得可好?”
凌瑄接过温热的帕子,敷在脸上,感受着那股暖意渗透进皮肤。
他擦了擦脸,随口道:“嗯,睡得不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