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安听了,脸上露出笑容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昨日折腾那一遭,奴才还担心殿下夜里睡不踏实呢。”
凌瑄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,接过福安递来的青盐,慢条斯理地漱口洁齿。
洗漱一番,用早膳,早膳是清粥馒头,还有几碟小菜。
凌瑄食量不大,但今日胃口不错,竟将一碗粥吃尽了。福安在一旁看得欢喜。
用完早膳,凌瑄在殿内走了几步消食,便没了出门的心思。
昨日那场意外,虽说是救了人,但到底沾了是非。
太后那边的赏赐下来,已足够表明态度。
若是今日又往外跑,撞上什么不该撞的人,反倒惹麻烦。
况且,这难得的晴朗夏日,不出去也罢。他有更好打发时间的事。
凌瑄走到书架前,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。
这书架上的书不多,大多是些经史子集的常见本子,还有几本诗集。
说起来,大荣皇室对皇子们的教育,倒是有规矩的。
皇子到一定年龄,便要入上书斋启蒙读书,每日卯时起身,辰时开课,风雨无阻。
这是祖制,为的是让皇子们从小知礼明事,不堕皇家风范。
凌瑄小时候自然也是去过的,当时还很开心能去读书,能多了解这个世界几分。
只是他这体弱,上书斋要早起,早起便睡不够,睡不够便上课没精神。先生严厉,哪怕是看在他体弱的份上不罚他,也要他端端正正坐着听讲。
他强撑了两日,第三日便病倒了。
养了七八日,刚好些,又去上课。这回倒是没立刻病,可没过几日,路上吹了点风,他又着了凉,咳了半个月。
如此三番两次,别说先生,就连他便宜皇帝爹都看烦了。
凌瑄记得,那日皇帝来到上书斋看皇子们上课,恰好撞见他又在咳。
皇帝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,说了句“既是体弱,便不必去上书斋折腾了。让先生得空时去教他认几个字便是,能识文断字,不做睁眼瞎,也就够了。”
那语气里的不在意,凌瑄听得分明。
从那以后,他便再没去过上书斋。
凌瑄放下过往的思绪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。
那书册装帧朴素,封皮上写着《水经注》三字,是他这段时日最爱翻看的一本。
上辈子读书时,地理是他最感兴趣的科目之一。
这《水经注》虽是古人之作,但其中对山川地理、风土人情的记载极为详实,读来仿佛能跟着那些文字走遍天下,见一见这天下的山水。
只可惜,以他的身体状况,怕是永远只能从书里看看了。
凌瑄捧着书,走到窗边那张小几前坐下。
福安极有眼色地端来一盏清茶,又替他研好墨,将笔搁在笔山上,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。
窗开着,微风从缝隙里溜进来,吹得那串铜铃偶尔轻响。
阳光落在书页上,将那些竖排的墨字照得清晰分明。
凌瑄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,目光落在字里行间。
“……江水又东,迳巫峡,杜宇所凿以通江水也。江水历峡,东迳新崩滩。其间首尾百六十里,谓之巫峡,盖因山为名也……”
这些字句古朴简练,却偏偏能让人在脑海中勾勒出两岸连山、略无阙处的壮阔景象。
凌瑄看得入神,偶尔提起笔,在旁边的纸上记下一些句子。
他读书向来如此,反正他不需要考功名,不需要写策论,读书于他,是目前他接触这个世界的方式。
凌瑄沉浸在书中的山水之间,浑然不觉时光流逝。
直到——
“你们让开,本世子要进去!”
一道张扬的少年声音,从隐蘅殿门外传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霸道。
凌瑄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,眉头轻蹙。
这声音……
“世子,世子,容奴才……”
福安的阻拦声随之响起,却被那少年直接打断:
“让开,本世子是来道谢的,又不是来打架的,你们拦什么拦?”
紧接着,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以及宫人们的各种惊呼声。
凌瑄缓缓放下书卷,抬眼望向大门方向,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疑惑,他微微蹙起眉头。
世子?简绥?
他来做什么?
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,凌瑄将书卷合上,轻轻放在几案一侧,目光落在那扇即将被推开的殿门上。
殿门外。
简绥站在隐蘅殿的门前,身后跟着一串寿康宫的宫人,个个手里捧着锦盒,浩浩荡荡排开,几乎要将隐蘅殿狭窄的院门堵满。
他今日穿得格外周正,一身绛紫色锦袍,腰束玉带,发束金冠,衬得那张昳丽绝美的脸愈发张扬夺目。
十五岁少年的身形,往那儿一站,嚣张又恣意。
“世子!”福安急得额头冒汗,不知道这位爷想干什么,“世子您稍等,奴才这就进去通报。”
简绥睨了他一眼,忽然弯起唇角,笑得恣意张扬,“那你去通报吧。”
福安急忙转身就往殿内跑,他可不敢耽搁这位爷。
简绥看着他那慌不择路的背影,随即整了整衣襟,收敛了几分方才的嚣张,换上一副正经的做派。
其实他今日本不必这么着急来的。
昨夜他躺下后,硬是熬到天色渐亮才合眼。一闭眼就是凌瑄那张在月光下清绝的脸,还有怀里那温热的触感,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。
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凌瑄的身体怎样了?
昨夜的药碗还在桌上,碗底残留着药迹。那是凌瑄喝的药,凌瑄为什么喝药?是昨日受了惊,还是本就身子不适?他病了吗?严不严重?
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,让他躺不住。
所以天才蒙蒙亮,他就爬了起来,利索地回了毓庆阁,再去寿康宫陪太后用早膳。
太后见他精神抖擞,不像有事的样子,便拉着他细细问了昨日落水的情形。问到后来,自然问到了凌瑄身上。
简绥又不傻,当然不会把锅往凌瑄身上引,他只说是自己不小心落水了,还好有凌瑄在,救了他。
他说着,还故意摆出一副后怕的模样。
太后看着他这模样,心早就软了,哪里还舍得追问。她放下茶盏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安抚,表示记凌瑄一功。
简绥也立即打蛇随棍上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太后,说要亲自去感谢凌瑄,亲自去才显得有诚意。
于是,便有了眼前这一幕。
简绥带着一队捧着谢礼的宫人,浩浩荡荡地杀到了隐蘅殿。
殿内。
福安匆匆忙忙地跑进来:“殿下!世子他——简世子他来了!带着好多人和东西,说是要亲自来感谢殿下的。”
凌瑄抬眼看他,想了想,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袍,“既然简世子亲自登门,没有将人挡在门外的道理。”
他话音刚落,殿门便被人大大咧咧地推开了。
阳光涌入,照亮了那道逆光而来的身影。
绛紫锦袍,玉带金冠,眉眼张扬得几乎要溢出光芒。
少年大步跨进殿内,目光越过福安,越过那些陈设,直直落在凌瑄身上。
那一瞬间,凌瑄清晰地看到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一下,亮得有些灼人。
然后那少年扬起唇角,笑得恣意又明亮,大步向他走来:
“瑄表哥。”
那声音清朗,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和理所当然的亲昵,仿佛他们不是只见过一两面的陌生人,而是相识多年的故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