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这边,福安手脚麻利地将冰壶换了一遍。凉气丝丝缕缕地散出来,车厢里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柔和而持久的凉爽。
确认一切都归置得整整齐齐,这才拍了拍手,掀开车帘跳了下去。
午膳快好了,他得去盯着。虽然简世子说了会送饭过来,可自己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。福安快步往前头走去,心里盘算着,脚步又快又稳,转眼就消失在了车队中间。
凌瑄一个人坐在马车里,靠在车厢壁上,手里拿着那本游记,却没有翻开。
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凌瑄抬起眼。
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,一道绛紫色的身影利落地钻了进来,玉带钩在日光下微微发亮。
是简绥,此刻大概是刚从外头进来,被日头晒得脸颊微微泛红,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。
他一手提着一个食盒,另一只手还抱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什么,整个人风风火火的,带着外头所有的阳光和热气一起涌了进来。
那股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溢出来,和他身后那片被晒得发白的天地融在一起,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年轻真好。
“瑄表哥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清朗,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,“外头太热了,还是在马车上吃得好,你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!”
凌瑄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那张脸上带着笑,眼睛亮晶晶的,额头的汗珠在日光下微微闪光。他的嘴唇因为热而比平时红了些,脸颊也泛着健康的红润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,像是一棵生机勃勃的小白杨。
凌瑄忽然在心里感叹了一句,年轻真好,健康真好,有活力真好。
他自己这副身子,别说顶着大太阳跑来跑去了,就是多走一会儿都觉得累。简绥这样的朝气蓬勃,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。
“瑄表哥?”简绥支好桌子,抬头见凌瑄正看着自己,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开了,“你看什么呢?”
凌瑄收回目光,轻咳一声,“看你一身汗。”
简绥低头看了看自己,这才发现确实出了不少汗,他骑马在前头跑了一趟,又提着食盒走了一路,大太阳底下晒着,不出汗才怪。
凌瑄看着他的样子,还是手伸进袖中,摸出一方帕子,递了过去。
那帕子是月白色的,叠得方方正正,凌瑄平时不怎么用,但总会带着,就跟上辈子他出门总会习惯性地带一包纸巾。
“擦擦汗吧。”凌瑄说。
简绥的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,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伸手接。
他的两只手,一只提着食盒,一只抱着布包,只要他把东西放下来就行了。马车里空位多得很,随便往哪儿一搁都行,就能空出手来。
但他没有,只往前凑了凑,将那颗汗津津的脑袋伸到凌瑄面前,笑嘻嘻地说:“瑄表哥,我手没空。你给我擦擦呗。”
凌瑄看着那颗凑过来的脑袋,愣了一下。
简绥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凌瑄能看清他眉骨的弧度,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,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微微上挑的眼尾。
“手没空。”简绥又说了一遍,还将食盒往上提了提。
凌瑄看了他片刻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他觉得好笑,不过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抬起手,将那方帕子覆在简绥额头上,轻轻地擦拭起来。
帕子带着凌瑄的味道。简绥被那浅浅的气味激得微微一颤,随即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,微微低着头,任由凌瑄给他擦汗,乖得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狗。
凌瑄的动作很轻,从额头擦到眉心,从眉心擦到鼻梁。
简绥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烫,凌瑄隔着帕子都能感受到那股温热。
凌瑄擦得很仔细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仔细,大概是因为简绥难得安静下来,不闹也不说话,只是乖乖地在那里,任他摆弄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额头的汗擦完了,简绥的脖子也湿了一片凌瑄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帕子往下移了移,在他颈侧轻轻按了按。
简绥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凌瑄的手顿了顿,随即收回帕子。
“好了。”凌瑄说。
他刚准备收回手,手腕却忽然被人握住了。
简绥不知什么时候腾出了一只手,扣住了凌瑄的手腕。那力道不大,却让人挣不开。
他看着凌瑄,笑嘻嘻地说:“瑄表哥,这手帕都脏了,就别要了吧。”
凌瑄疑惑:“嗯?”
简绥另一只手也放下了食盒,双手一起握住了凌瑄的手,将那只手连同帕子一起拢在掌心里。他的手掌干燥温热,因为常年习武而带着薄薄的茧,握在凌瑄白皙的皮肤上,触感分明。
“给我吧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赖皮。
凌瑄无奈,一条帕子而已,简绥要,给他就是了。
他收回手,手指松开,帕子便落在了简绥掌心里。
“拿去吧。”他说。
简绥握着那方帕子,将帕子折了折,小心地塞进自己袖中。
他抬起头,冲凌瑄咧嘴一笑:“谢谢瑄表哥!”
凌瑄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,“快吃饭吧。”
“好。”简绥连忙将食盒打开,将里面的饭菜一盘盘端出来,摆在马车里的小桌子上。
他一边摆一边说:“瑄表哥,这些都是清淡的。”将筷子摆好,又将汤碗推到凌瑄面前,然后坐下来。
两人开始吃饭。
每一样都好吃,每一样都是用了心的。
可凌瑄没什么胃口。
天气太热了,哪怕马车里有冰,热气也同样压得人食欲全无。
他夹了几筷子,喝了几口汤,就放下了筷子,靠在车厢壁上,看着简绥吃。
简绥则吃得很香,大口大口地。他察觉到凌瑄的目光,抬起头,看到凌瑄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饭,愣了一下。
“瑄表哥,你怎么不吃了?”他放下筷子,眉头微微蹙起来,“不合胃口?还是哪里不舒服?”
凌瑄摇了摇头:“不是,就是没什么胃口。天气太热了,吃不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