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样,后脊梁一阵阵地发凉。
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一步,可又觉得那样太丢面子,硬是撑住了,站在那里,仰着头与简绥对视。
可他的气势,从看到简绥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矮了三分。
简绥看了他一会儿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那笑容不大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,可不知为什么,凌沣看到那笑,心里更慌了。
不对,他什么都还没做,有什么可慌的?
这样想着他便强自镇定下来。
“七表弟。”简绥终于开口了,“这一大早的,带着这么多人,是要去哪儿啊?”
凌沣的喉咙又滚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紧:“我……我去哪儿,还要跟你报备?”
简绥笑了一声,那笑声不重,却让凌沣身后的几个侍卫齐齐缩了缩脖子。
宫里的侍卫没有哪一个没挨过简绥的揍,简绥年纪小,功夫也不怎么样,可他身份摆在那里,他要打人,他们只能认命挨着,不敢还手。
“不用,”简绥摆了摆手,语气随意极了,“本世子就是好奇。你这方向……”
他偏头看了看小径的走向,又转回来看着凌沣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,却没什么温度,“是去找本世子?”
凌沣眨着眼,慌乱地瞄向简绥身后的方向,嘴唇抿紧了,没有说话。
简绥看着他这副反应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从这个方向过去,只有两处院子,一处是凌瑄的,一处是他自己的。凌沣这一大早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往这边来,总不可能是去找他的,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。
想到此,他面上却不动声色,眼底却更凌厉了几分。
他向前迈了半步,距离凌沣更近了,近到凌沣能看清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冷意。
“你……”凌沣的呼吸一窒,他的喉咙发紧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,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:“我……本殿就是随便走走,不是来找谁的。”
简绥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收了回来。
他没有再逼问,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,只是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了一点距离,语气也缓和了几分,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讲道理。
“七表弟身体健康,不如到陛下跟前好好尽孝?”
简绥突然的转变,让凌沣的目光闪了闪。
离宫前他母妃就跟他说了,这次行宫避暑,几个年长的皇子都没来,只有他和那个病秧子跟着。
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,他得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,哄父皇开心,让父皇知道他的孝顺和懂事。
他今天原本的打算是先去找那个病秧子的晦气,那病秧子身子弱,折腾他一顿,最好能吓得他当场哭出来,或者让他病上一场,那就更好了。
然后他再去父皇跟前伺候,再暗戳戳地让简绥知道他欺负了凌瑄,最好是能让简绥气得在父皇面前发脾气,然后他再到父皇跟前委屈一番,让父皇看看,简绥平日里是怎么欺负他的。
至于他欺负了那病秧子的事情会不会让父皇知晓,哼,父皇压根就不喜欢那个病秧子,他就是欺负了,父皇也不会说什么的。
他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,从昨晚就开始谋划了。
可没想到——
凌沣看着眼前气势比他足的简绥,看着那双冷得像刀子一样的眼睛,心里那点盘算全都碎成了渣。
简绥看着凌沣不断变换的脸色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“七表弟,既然这么有闲情逸致,还是跟我走一趟吧。”
凌沣回过神来:“去……去哪儿?”
“去见皇舅舅。”
凌沣的脸色变了。
他当然想见父皇,想在父皇面前表现,可他不想被简绥“带”着去见父皇。
那算什么?他堂堂七皇子,不要面子的吗?
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,简绥已经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,那力道极重,像一把铁钳,牢牢地箍住了他,让他动弹不得。
凌沣挣了一下,没挣开,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去。”
“走吧。”简绥冷笑着,眼睛里写着“你没有选择的余地”。
凌沣咬着牙,被简绥强硬地带着往前走。身后的太监侍卫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上前阻拦,只能急匆匆地跟着。
一行人沿着竹林小径往山上走去。
行宫建在山里,依山势而建,层层叠叠。
皇后来行宫本就是养病的,行宫没有皇宫热,她也好受了许多,只是需要静养,不宜多走动。皇帝就吩咐太医好生照看着,自己带着人出来散心了。
朝廷上的琐事都交给了太子,只有他们决定不了的折子会快马加鞭地送过来给他批阅,所以他的日常公务也减少了一大半。
于是一大早,风和日丽的,皇帝就带着三两友好的大臣去到了一处被一片树林环绕的池塘,池塘连着浅浅的溪流,池水清澈见底,可以看到成群的鱼在水中游弋。
皇帝兴致一来就说要钓鱼。
他此时就坐在池边的石凳上,手里握着一根钓竿,神情悠闲,嘴角带着几分笑意。简善也坐在他旁边不远处,手里也握着一根钓竿,神情比平时放松了许多。
旁边还坐着两三个大臣,都是皇帝的心腹,平日里在朝堂上不苟言笑,此刻却也放松了下来,有说有笑的,气氛十分融洽。
只是池塘里的鱼似乎不太给面子,皇帝的钓竿半天没动静,他也不急,笑呵呵地跟旁边的大臣说着话。简善那边倒是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,旁边的太监连忙上前取鱼、挂饵,动作麻利得很。
简善将钓竿重新甩进水里,转头看了皇帝一眼,见他那边还是没动静,心里叹了口气,没有说话。
就在这时,竹林小径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简绥带着凌沣从树丛后面转了出来,步子不快不慢,简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,笑容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朝气明朗。
“皇舅舅。”简绥远远地就叫了一声,声音雀跃。
皇帝转过头,看到简绥和凌沣一起走过来,微微挑了挑眉,随即笑了起来:“绥儿?你不是去校场了吗?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简绥动作自然地松开凌沣的肩膀,几步走到皇帝身边行礼,笑嘻嘻地说:“校场那边没什么好玩的,想着皇舅舅在这儿钓鱼,就过来看看。路上正好碰到七表弟,他说也想来看皇舅舅钓鱼,我就带他一起来了。”
他说着,回头看了一眼凌沣。
凌沣站在原地,嘴角抽了抽,就你会装,心里把简绥骂了八百遍,面上挤出一个乖巧的笑,上前几步,朝皇帝行了个礼: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皇帝只看了他一眼就把注意力放回鱼竿上,微微点了点头:“行宫不比宫里,规矩没那么严,不用拘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