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绥大喇喇地走到简善旁边,一屁股坐在了他爹身侧的石凳上,还不忘往简善那边挤了挤。
简善手里的钓竿晃了一下,浮漂在水面上荡出一圈涟漪。他转过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简绥,嫌弃道:“坐没坐相,离我远点。”
简绥非但没远,反而嬉皮笑脸地说:“爹,你这位置好,树荫大,晒不着。我那边太阳都晒到腿了。”
简善瞥了他一眼,只是往旁边挪了挪,嘴里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:“事多。”
简绥嘿嘿一笑,得寸进尺地往他爹让出来的位置上挪了挪,舒舒服服地坐稳了,还不忘把他爹放在旁边的点心捻起来吃。
简善看着简绥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钓竿又往水里甩了甩。
简绥吃完点心,喝了口茶,接过内侍递过来的钓竿,有模有样地甩进水里。父子俩并肩坐着,一个面无表情,一个笑嘻嘻的,看起来倒也有几分温馨。
旁边的大臣看了,笑呵呵地说:“镇国公真是好福气。”
简善嘴角抽了抽,福气?这臭小子有个屁的福气。
不过他也笑得坦然,朝那大臣点了点头:“张大人过奖了。”
大臣心里一噎,他是真的夸他吗?他儿子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吗?
简绥瞥了张大人一眼,笑眯眯地对他说:“听说张公子读书刻苦,张大人也很有福气啊。”
张大人心里更堵了,他儿子读书都读了三十年了,才堪堪考上秀才,与他儿子一同读书的同辈都外放当官有所作为了,就他儿子不肯走别的路子,就死读书。
张大人哼了一声,也不说话了。
另一边,皇帝也低声跟身边的大臣说着什么,神情悠闲,偶尔笑一笑,看起来心情不错。
几个大臣围在他身边,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和着,气氛融洽得很。
凌沣站在皇帝身后,站得很规矩,腰背挺直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,看起来倒是个乖巧懂事的皇子。
可皇帝没有过多地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,他偶尔回头看一眼,目光也是淡淡的。
凌沣的笑容维持得很辛苦。
他的目光越过皇帝的背影,落在前面那道大喇喇坐着的玄色身影上。
简绥正歪着身子靠在石凳上,手里握着钓竿,时不时跟旁边的简善说句话,姿态随意极了,像是在自家后花园一样。
简善虽然嘴上嫌弃,却也没有真的把他赶走,还往旁边让了让,给他腾出更好的位置。
凌沣看着这一幕,心里的恨意像毒蛇一样,一点一点地缠绕上来。
凭什么?
凭什么简绥有父亲纵容,还要来跟他抢父皇?
他是皇子,父皇的宠爱本应该是他的。可父皇看他的眼神,和看简绥的眼神,从来都不一样。
凌沣的手指攥紧,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。
凭什么所有好东西都是简绥的?
太后宠他,父皇纵他,他的父亲镇国公,也是嘴上骂着“臭小子”,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纵容。
简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闯了祸有人兜着,惹了事有人护着。
他活得恣意张扬,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低下头。
他才是皇子,他凭什么不能那样?
凌沣咬着牙,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背影,恨意几乎要化作实质,从他眼底溢出来。
他想要父皇的宠爱,可他费尽心思讨好的结果,还不如简绥什么都不做。
凌沣心底恨意翻涌,脸上一直都是那副恭敬的笑。他不能在这里失态,不能在父皇面前露出任何不好的表情。
总有一天,他会让简绥知道,谁才是真正该站在高处的人。
简绥坐在前面,手里握着钓竿,目光落在水面上,嘴角微微弯着。
感受着身后那道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恨意目光,心里没有波澜,甚至还有几分想笑。
以前身在局中,他看不清,那时候他以为皇帝是真的宠他。
可重生归来,还有什么看不清的?
在皇帝眼里,什么纵容宠爱都是假的,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才是真的。他是棋子,凌沣也是棋子。
凌沣的母妃婉嫔出自太后母族,虽不是嫡支,也是与嫡支亲近的旁支嫡女。
而他简绥,是太后的亲外孙。
他与凌沣不和,分散的是太后的势力。
太后心里未尝不知,可她只有一个女儿,简绥是她的亲外孙,凌沣是与她无多少血脉关系的孙子,哪怕这是皇帝的阳谋,她也会偏爱简绥。
上辈子他跟凌沣的关系也不怎么好,太子意外身亡后,各皇子手段层出不穷。
他在京时凌沣连冒头的机会都没有,也是他离京后,凌沣才有活动的机会,最后登位。
这么说来,他离京的背后,或许还有外祖母的推动,把他这个搅浑水的丢出京,他们就都好做事了。
不过,这辈子为了阿瑄,他也不会让凌沣登上那个位置,所以他和凌沣的关系还是继续恶劣下去吧。
至于他的身亡——
简绥的目光微微暗了暗,估计是外祖母也没想到的。
凌沣登基后,他曾收到外祖母给他的密信,信上说会让他平安回京的。
简绥还是相信外祖母能让他平安回京的,毕竟这些年外祖母对他的宠爱并不假。
如果不是凌沣要将阿瑄送去当质子,他肯定也会如外祖母安排的那般风光回京。
简绥收回思绪,将钓竿轻轻提了提,换了个位置重新甩进水里。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,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放了下来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既然不是太后,也不是送阿瑄去求和的凌沣,那城破的背后真的只是那一个人吗?
就在简绥的思绪沉入时,手中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。
那股力道来得又急又猛,几乎要将鱼竿从他掌心里拽出去。
简绥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,他手腕一压用力,稳稳地将鱼竿握住。
鱼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线,水花四溅,隐隐可以看到水下那道银白色的鱼儿在奋力挣扎。
简绥不急不躁,很快鱼儿就被他拉了上来。旁边的小太监连忙拿着网兜上前,一把将鱼兜住,提了上来。
是一条银白色的鲢鱼,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尾巴拍打着网兜,啪啪作响。
皇帝在那边看到了,眼睛一亮,笑呵呵地说:“绥儿钓上来了?”
简绥将鱼竿放下,接过小太监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,笑着说:“皇舅舅,这鱼可不小,够炖一锅汤了。”
皇帝看着那条银白色的鲢鱼,哈哈笑了两声,声音爽朗:“好,那中午就用这鱼炖汤。”
他说完,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凌沣:“沣儿也去玩吧,你看你绥表哥都钓到大鱼了。”